般若兰宁

无穷碧(原创)(章八〇)

章八〇  鬼瞳耀世

 

口出冷言,风天末又缓缓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再看朱络的模样,像是已全无反抗之力,一手掩着被射穿的左眼,仰面瘫在地上气息散乱。另一只眼却是糊着血污仍直愣愣的睁着,目光朝天,也不知是在茫然的盯着什么,还是已无物可入眼中。

这般全然示弱的狼狈模样,却是除了两人幼年初识时,这二十多年的相处中,第二次得见。

风天末看他一眼,讥讽的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开口废话,将凤翼一提,刺向他气海要穴,便要将朱络一身真修彻底封住,免得押回碧云天的路上再旁生枝桠。他心中怨恨非常,手上力道就也不加收敛,一记下去,只怕朱络腹间登时还要多出个血窟窿。然而弓上骨角刚刚触及衣衫,蓦的一顿,却是朱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手一擎,硬生生将凤翼攥住。利弦如刀,立刻将他掌心皮肉血淋淋割翻,他却还是固执咬牙,手上用力托住,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我……不能与你回去……”

风天末怒极反笑,手腕一振,力贯弓背,猛的又将他抡开。“咔嚓”一声响,那一只左腕吃力不住,顿时也发出了骨裂之声。朱络身子一挺,一声闷哼,随即却咬着牙,气若游丝般的又开口:“我……不能回去……”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只是风天末不知,此时此刻,映在朱络眼中的,左目掩成一片漆黑,右目之前,满泼血色,却正是一轮鲜红血月浮升而起,将天地所及,都涂抹成了一片赤红。朱络神思半是恍惚,半是清明,直目瞪眼,直勾勾盯着那轮红月,直到那巨大的月亮缓缓晃动了一下,恍惚竟化作一枚巨大的眼瞳,冷森森与他对视。

血瞳朱纹,丝丝缕缕绽出细痕,垂落下来,便是漫天红雪。曾经的那个声音又在意识深处喃喃咒吟,反反复复,无孔不入的钻入耳中、钻入脑海、钻入灵台最深处。朱络又动了动嘴唇,无意识般呛咳一声,嘶哑着挤出几个字:“谁当此行?谁当此行……”

生死两端,到底还是在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就逼到了不得不抉择的境地,一如当年碧云天上密楼一剑、云台一跃。朱络全身微微抽搐,游荡的意识却如同回光返照渐渐回转,那一刹那,甚至他自己本以为会纷沓而来的无数的纠葛挣扎、念头权衡一个都没有出现……腹部气海之上陡然一凉,凤翼骨角带着风声刺下,还未及身,凛冽的气势已先带来一股锐痛,却也只有这一股锐痛了。

刺落之势陡然一顿,非是风天末改了心意,而是蓦的不知何来的一股气劲凭空绽现,一瞬裹覆在了朱络身前,再下一瞬,浩荡玄力砰然一吐,将他直击退十数步开外。体内伤势气息一荡,“哇”的便有一口血箭冲出。

风天末顾不及,惊愕中抬头定睛,就见本横躺如死尸的朱络已挣扎着半坐了起来,双臂垂落、披头散发满面血污,宛如恶鬼。而一点玄色,小如弹丸,耀如黑日,正定定悬在他的额前三寸处,那光彩从未曾见,深沉似渊海无穷,玄光幽暗,反而胜却辉煌五色,不足言表。更甚者,凭空而现的那股护住朱络的浩瀚雄力,正是自其中而生,吞吐澎湃不休,不知其尽。

“何物!”风天末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在那强大的力量面前被压制得分毫不敢轻动。朱络倒还能一口一口边吐着血边低笑着,不是答他,而是冲着那颗玄丸哑声一笑:“算你赢了!”

那一刹那,玄光明灭,如获一允。小小光丸飞速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强大到令人战粟的力量也越来越躁动不休。只消片刻,玄丸“呼”的化作一道乌光,竟是直向朱络面庞撞去。入目一瞬,朱络嘶声惨叫,整个人直挺挺从地面弹起,狠狠撞上了背后的山壁。这一撞,甚至连风天末也能听得到他一身骨头的闷响,只是随即,不见他再次摔在尘埃雪泥中,反倒颤巍巍的,一点一点靠着山壁站住了,站直了……满头乱发挡住了半低着的脸,“呵呵”两声轻笑,像是从他口中,又好似是从什么全不相识的人口中发出。风天末猛的打了一个激灵,全身根根寒毛无由来直竖。但下一瞬,他就明白了这股直击在意识深处的恐惧感源自何处,状况已是全然莫测的朱络口中冷笑,双臂陡然展开一振,只霎时间,风天末忽觉自己眼前所见的,非再是一个肉体凡躯之人,而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那漩涡似乎还算不上稳定,隐隐躁动扭曲着,然而却全不能影响它开始缓缓运动起来。随着泛着黑光异彩的漩涡转动得越来越快,一股不容抗拒的怪异吸力,自其中生,铺展而向当前一切生灵。

风天末首当其冲,黑光袭身一刹,周身魂魄命元便受牵引,似被那股力量强横着要自肉身中抽离出去。他心中大惊,纵然内伤不轻也顾不得了,忙强以真修压住悸动的魂元,脱口大吼道:“朱络,你又用何诡谲手段!”

朱络全然不答,漩涡之力愈盛,风天末强持心法,勉强还能稳住身形,忍下灵台中一阵一阵的眩晕冲击,抽空再向四周一瞥,顿时大惊。两人身处双峰之间,虽是严冬冰雪披覆,但远远近近,仍有苍松翠柏点缀白皑之中。更山中些许小兽,不惧北地严寒,在此筑造巢穴栖息。炼气士修行得同天地造化,耳目之间自然听得见得。然只那漩涡突起片刻,无形之力横扫过处,天地似蒙灰霾,生机宛如潮水褪去,寸寸流失得眼见分明。松柏枯萎、生灵息声,皆是生元枯竭迹象。风天末抽了一口凉气,这才心中隐隐明白自己遭遇为何。此时顾不得再去争论斥责朱络修魔修邪的功法,咬牙转腕,穷途之中弓开满月,左指并指于地,顺势拔起,一枚灵矢应手裹着灼灼黄光拔出,瞬间箭势如虹,直向漩涡正中。

这一箭去势强劲,但箭指黑漩,宛如飞蛾扑火,只接近的一瞬,便轰然一散,重新化作点点土灵辉屑,被卷入其中。地元主生,神弓灵矢为其加成,内中生发之气远胜于树木小兽,正是黑漩欲得之物。只是这一枚灵矢之力方被吞入,风天末手指鲜血抹过弓弦,陡然一丝混黄光华复现,一端拔于厚土之下,藉凤翼为引,另一端没进漩涡,却仍在牵引着被黑漩吸入的地象灵矢。地德乃厚,源源生而不绝,即便黑光漩涡魔高一尺,一时间也难以全数吸化。便是在这拉扯中的一瞬,地元成桥,破开黑漩一线关窍所在,风天末五指连抡,顷刻间六十四箭经纬划定,玄丝飞纵,结做定维正行之网,呼啸而去。天经地纬、六合五行、凡世间正行正法,无不刻印其中,轰然一声硬撼上妖异黑漩,竟是生生在那一片无尽玄黑之中,将漩涡之势钉住了刹那。

刹那之后,风天末力尽强弩之末,纵使神弓仙法,真修一溃,无以为继,地象纬象接连迸裂,满地乌光黄彩,碎做一片光屑,飘摇而散。而那一缕死死护住己身的真修,也随之一同尽逝。吐息一瞬,灵台之中魂元摇摇将出,已是死厄临头。

将出未出,生死一线,风天末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似是错觉。然而那声音一响之后,并未消止,反而接连不断,此起彼伏仿若连珠。风天末猛的撑起一口气抬头定睛,竟见那仿佛妖魔巨口的幽深黑漩上绽开了无数细碎光丝,光丝转瞬蜿蜒铺开,状似蛛网,密布到了漩涡的每一处。待到那光纹密集到了极限,漩涡终是不堪重负般,“咔嚓”几声,彻底崩解无遗。一瞬间狂风骤掀,飞沙卷石,混沌世界,红月、烈风、白日、狂雪……种种奇象交杂而现,此争彼夺一般,在双峰间掀起狂飙。风天末一瞬脱出陨身之险,尚未将眼前变故看得清明,暴乱之风随即而至。这一遭,再无还手之机还手之力,登时被倒掀飞出,气血逆冲,闭过气去。

然而当下失控般的暴乱情形,风天末一人之事反倒成了最不打眼的角落。黑漩崩裂怠尽,天地一夕失色之后,竟又渐渐重归平稳。直至天际红月一隐,最末一点乱流终归于宁,却见漩涡之后,倚着山壁那一处,朱络挺着劫后一副歪歪斜斜的身子站直了,非但站直起来,折断的双腕更也在这片刻间恢复如初,只是一身的破烂和血迹狼藉,显得格外狼狈不堪。

他盯着地面半晌,咳了两声,呸出了几口血水。虽说黑漩吸纳周遭生灵之气,为他修补了一身惨烈的伤势,但随即与其对抗争夺灵台之位、神识之主,所受的反噬也同样剧烈非常。这几口血吐出去,又喘了喘,才缓缓平复了气息,忽的咧嘴一笑,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在牙缝里吐出来:“错了,错了……是……你不算赢……我……我也没输!”

冷风料峭,陡的将他披面乱发吹得翻扬起来,露出的一张脸上血污糊涂,但在血污之中,更有森冷冷一只左目,眼瞳皆黑,异彩内蕴,如渊之沉。狂躁的冰冷与杀意在那玄黑瞳孔之下忽隐忽现,烁动不定,令人毛骨悚然。

 

天际烁动不定的红月,亦是倒映在一泓清波之中。

白瓣摇摇,荷叶清圆,乃是洗心流中四时不变之景。除却时而风过平波,吹动花叶婆娑摇曳,与其说是仙家妙境,反倒更似仙境描刻入纸墨之中,年年岁岁,不移不改,一如天月。

偏偏这轮映照了洗心流数十年的明月,在这一刻添出了几分异象。

裴长恭在玉阶前临水而立,他近来似乎精神大好,也不知是不是裴长仪又带回的许多灵丹妙药的功效。因此平日起居,不再拘束于水阁凉殿之中,偶有兴致,也常出阁外走动,亲身指点南天离弟子修行一二。

只是身为亲传弟子的君又寒,近来反倒有几分精神恹恹,时不时便因一事一物突然走神,神游天外去了。裴长恭撞见几次,旁敲侧问之下,仍没能问出一个究竟,也就只好当他骤然一阵情绪不定,放他常出洗心流外走动交游,舒展舒展心胸。

君又寒再一离开,偌大洗心流,便只余下裴长恭一人。因此红月迷离,忽生异象的这一刹那,竟是再无另一人得知。

只眨眼间,天月之色仿佛被一层厚重颜色拖曳而过,原本美妙之极的浅绯淡红,骤然变得浓重如血。那月缀在天幕,就好似天际忽然绽开一颗赤红的眼眸,血淋淋落下的目光,也是一片腥赤。

平如晶镜的水面蓦的震荡起来,“哗啦啦”变大的水声躁动不安,满湖清荷皆被拉扯得起伏摇晃,更有几朵白莲仿佛不堪如此折腾,苦苦支撑了片刻,便劈折了几瓣花瓣,凄凄凉凉掉向水中。

花瓣将触未触水面的刹那,裴长恭的动作更快几分,袖摆一拂,一股柔力承来,堪堪托住。随即这股力道更以他立足的玉阶为点,似徐实疾扩散铺开,片刻之间,已笼住了整座洗心流。一湖之中,残花点点俱被托起,凭空缓缓打了几个旋,好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拈着,复又接续在了花盘之上,薄玉颤颤,依然鲜活欲滴,全不见半点凋零之态。而狂躁涌动的湖水翻腾如沸,却难以冲破这张透明的压制之网,只能不断涌动拍击,水花四溅,跃动不休,似乎正被那轮腥红的圆月吸引,要冲向天际,冲进那枚血眸之中。

裴长恭见状,皱了皱眉,又向阶下迈了两步。泼溅的水花冲刷得临水之阶一片湿滑,连踏在上面的丝履和衣摆也一并濡湿了。然而他浑不在意,只面色凝重的盯着那片激荡不休的水面,顿了顿,又仰起头,望向赤红月轮。

忽来长风一阵,似自九天而至,一刹吹遍了整座洗心流。

风襟开处,清气浩荡,洗褪天地间满目腥红。甚至天际那轮陡然赤红到诡异的圆月,也好似被这阵浩浩仙风吹散了妖异的色彩,一瞬复见绯红莹明如水,恬然轻透,簌簌洒落。

裴长恭呼出一口气,腕袖一抖,铺开的真修之力自重归平静的湖面上收回,冷声开口:“是你搞鬼?”

“自然不是!”现身在他身后的裴长仪有点无奈的一笑,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没过了玉阶的水中拉回石台,“我在紫盖顶察觉有异,便来一看,不想竟是洗心流中出了状况。”说着话,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再无什么异常的绯红月亮,“这异动来得有些蹊跷!”

裴长恭反唇相讥:“站在洗心流中说蹊跷,却不知哪一处才是当真的蹊跷了!”

裴长仪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没放开,反倒更收紧了些:“此事上的口舌,难为你说了几十年,还没说腻。如此安排,自然是对你我皆有益处,我不会轻易变动。你只安心在这洗心流中,做你的南天云主,我此次回来,乃是有了新的排布眉目,你不需多想什么,全然依我为你的安排就是。”

裴长恭冷笑:“我即便想了,又能有何作为。我倒是当真乐得不思不想,年年岁岁总有尽时,大不了耗到埋骨在此。你就算将我的坟也立在洗心流,魂魄无知,从此散去,也是一场清静。”

他口不择言说及生死事,裴长仪不觉忌讳,反倒也一并笑了:“并头埋骨,该当如此。若真有随风而去的一日,你才知我汲汲营营这许多年,所求终有所得的一场欢喜。”说罢,伸手化出一件披衣替他披上,“异象已消,此处无事了。只是突来变故的源头,我还需一查,等等若是月儿寻来,你便替我照应了她吧。”说罢转身要走。裴长恭一愣,连忙开口唤了一声:“月儿何事?”

“无事。”裴长仪扬了扬眉梢,“她本在紫盖顶与我参详无心云相此番闭关的人选,被我突然抛下来此,想来稍等就要寻过来了。”说罢,竟是难得心情愉悦的笑了一声,再一转身,清风吹散,已遁走无踪。

“……”裴长恭的后半截话只能又咽回了嘴里,咬了咬牙,到底没再在背后诋毁他两句。抬手捉紧了披衣的衣襟,将目光放出石台之外。

石台外,天水相连,清荷摇曳,绯月如梦……一切皆是熟稔得不能再熟稔的景致,仿佛片刻前的变故从未有过。只是天地有动,便成其兆,一想到适才腥红如血泼下的月光,裴长恭的心头陡的便生出一阵悸动,却无处着落,无可寻究。愣神良久,缓缓的转身,往水阁中走去。

石台上落下被极尽拉长的一道影子,越向内走,越拖伸得孤长,好似一株伶仃怪异的、不知什么名字的植物。空空荡荡,无有并头之存。

 

被玄瞳之力肆虐过的不尽山南麓双峰已是一片狼藉之地,草木尽凋、土石移位、地裂山开……然而更有那望不尽的无数山岭渊壑,并不在波及之中,绵延深山,仍是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下,沉默盘踞,巍巍难撼。

一道雪亮的如虹剑光,正在这莽莽群山之中穿梭,迅疾之速,恍如飞电,纵横来去。然而遁行虽快,却好似并无头绪,只在山间茫然往来,剑光愈疾,愈似惶惶之心,飞扑难定。到底还是在又绕过一片窄峡之后,锵然一声,按落山间。

霞彩逸散,剑光收敛,现身之人白衣高冠,正是剑清执。

他这一行人被风天末甩落了好一大段路程,好容易沿着留下的踪迹辛苦寻至南麓双峰,一见这般地动山摇过的惨烈场面,都不免吓了一跳。幸而随后见到风天末,虽是脸色惨白、一身血迹斑驳的倚坐在一块巨石下,到底性命无碍。黑漩爆发时豁出真元那一击的反伤之力即便棘手,仍可控制医治。只是随即,自风天末口中得知的讯息,却是让在场之人全数大吃一惊。

不提朱络之名在众人中掀起的轩然大波,听闻两人交手过程,各自负伤的经过后,剑清执脑中竟是一瞬空白,全然不知到底是惊、是怒、是伤、是吓。忡怔失态之后,连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都觉生硬得几乎陌生。他便是这般僵硬着将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最末了,眼瞪瞪看着犹然虚弱的风天末,咬牙挤出一句:“我去寻他!”

这一句,陡然神魂归位,五感回流。

风天末对他两人间的纠葛似知又似不知,但事到如此,别无他法,沉默片刻后,也只能说出一句:“小师叔小心。”

剑清执便背着这一句“小心”,丹霄纵横,一头扎入了莽山之中。天色愈晚,日沉不见月出,只见天际晦暗阴沉,一如他也随着时间越来越沉暗至底的心情。全无头绪的乱冲乱转了许久,不得不胡乱落下遁法,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一身衣袍已是被汗水渗透,北风狂吹,彻骨冰凉。

以他修为,短短一段时间的御器之行断然不至于此,害由心生,这一身的冷汗战栗乃是自心而发,形之于外。剑清执以剑撑地,一时身上冰冷,一时又觉得衣领束得憋闷,好似喘不过气来,连眼前景物都有几分恍惚。但越是这般,心中反倒越觉痛恨,恨自己大乱的阵脚,瞒得旁人却瞒不过自己,究竟有几许是恼怒朱络与邪魔为伍的不堪行径,又有几许……是听闻了风天末口中的那一箭之伤……

一瞬分神,心思立刻不争气的又跑偏到朱络身受伤势上。剑清执恨恨的一咬牙,甩手一剑,雪亮剑光无绪劈出,身旁草木摧折,登时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剑痕,然而胸中郁气难散,一剑之后,又续上了一剑,藉以宣泄满心愤懑。这一剑的力道,更添上三分,一如心中腾腾而起的燥怒之火,愈燃愈盛。眼见剑芒雪亮,隆隆直入夜色之中,声势骇人几可劈山越岭,却忽然在半途戛然而止,一刹那全无预兆的被截断了,好似一头扎进了某一处虚无,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清执一愣,躁动凌乱的心绪甚至还没能在这刹那间回复机敏冷静,山深处、夜更深处,已有一声叹息幽幽,落入耳来。

那声音分明熟悉,却没留给他再多片刻看清楚、听清楚或是分辨清楚的机会,幽光一闪,快在须臾之间,击中了他的背心。剑清执眼前一空,便这样带着耳边那一声没能叫出名字的叹气声,栽入了黑暗之中。


无穷碧(原创)(章七九)

章七九  在劫难逃

 

暗云低压,群峰簇簇,连绵山脊之间,兀见一道火流星,外裹玄焰,划空而过,疾投远天之际。

这般迅疾遁法,连碧云天内亦不可得,乃是朱络豁出去的抽取玄瞳内浩瀚之力,全力施为。当下事事掀开,人人冷对,他心里头的念头倒抱得彻底简单了十二分,不过就是在一切局面尚未坠至沟底之前,将越琼田妥妥善善送到长留山罢了。

长留长留,如今想到这个名字心里便是要叹一口气的。方青衣留词轻短,字里行间决绝之意却是无比清楚明白。至少朱络自己是全然看得明白了的,他却不知如今越琼田是真个不明白,还是宁愿不明白……只是这些事如今倒是不必他操心,他再想操心也是不成了。自家身后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卷土重来,迟了五六年的报应终还是避无可避找上了门。

朱络又叹口气,搁开不再去多想。加催遁术,眼见这一片广袤山野将过,再不出两日,那地图上圈出的长留山,便要近了……

 

连山起起伏伏,雄沉缓起者有,孤峭陡立者有,上可插云,下为渊峡。朱络深入此山方知,偃鬼王那泥犁洞也不过只是其中一道小峰而已,能入得他的眼,大约是那一曲幽水地脉极阴之故。而这数日来奔波山中,才见到连绵峰峦,一望无际,竟不可绝。那一道一道的山脊从眼前压到天边、更再延绵至望断处,好一片莽莽山脉,冠绝平生所见。他这时眼见如此地貌,总算将少时读过的书回忆起来,想来就是北地有名的不尽山。山名不尽,不知其所穷处,寻常百姓望之如天地尽头。只是朱络却是晓得的,这片浩荡山脉,内中多有故古之传、神秘莫测之地。传言之中,山中藏有千年前大德飞升故迹,古灵龙裔最后的出没处也是在此,更有甚者,传闻北海魔尊也曾在此山中留痕……言说种种,不可尽信不可不信。只不过这许多的念头在朱络脑中皆是一闪而过,半点不曾耽误了他当下赶路的速度。身边耳畔疾风烈烈,身下山景有如浮光掠影,大约是山势将穷的缘故,所过多是成片的矮山,并无特别之处。而再一抬眼,却有一片奇景撞入眼来。

正是在他前行的方向,陡见双峰高拔出云,冬雪皑皑上下披覆,如一对玉笋高出群山之间。那双峰并齐,高矮相若,相间也是不远。与其说是两座峭峰,倒更似两根插云石柱,紧守不尽山南麓门户。一见双峰,朱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知这连绵不尽山终是将到尽头。之后再行,便要多出许多荒野人家,村落市镇,不似之前那般莽山荒芜,连吃喝饮水都是艰难了。

心思转动处,便向越琼田笑道:“可算要出山了,这几天走得当真艰辛!”

越琼田闻言立刻连连点头,也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忙道:“那是不是快到长留了?”

“若不再生波折,不过一日到两日之间。”朱络心情难得畅快,顺口便答了他。只是话说出口,忽然心中一动,似乎有所异觉。偏偏那点悸动又是微乎其微、一闪而过,连捕捉痕迹都来不及,更勿论感应从何而来。

再一抬眼,南麓双峰已是不远。今日难得天晴气朗,白云薄雾缭绕山峰半腰处,再被日光一映,隐隐竟有五彩霞光烁动,宛如虹霓,耀目辉煌。那彩霞如同流水一般,流离变幻,一时聚合成团,一时渐渐舒张,视之如虹桥贯云,横跨于双峰之间。

 

流水般的霞光,也正自一人指端绽开。

风天末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他自从与剑清执带来的一众同门碰头后,方知晓了这短短几日内又生出许多变故。朱络诈死之后重又现身不尽山,本就是他第一个揭开,自然心中有数。与剑清执短促一晤,再听说了越琼田也被挟持其中,怒上加怒,连片刻都难以按捺,便直追了上来。这一动,剑清执也拦他不住,只能连忙催促众人随后疾行,免生变故。而那厢风天末早已去得远了。

风天末身负东天震道法,本就是风雷之属,行速迅疾。在此之外,他却还有另一桩偏得,乃是在入无心云相闭关之前。炼气界一贯之例,各家弟子修有小成之后,多半要出门游历,时间或长或短,单看个人。风天末少时气盛,又初得了凤翼宝弓,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一时兴致之下,与人赌了个巧宗,翻本大赢。这与他做赌之人,名唤南云飞凤,乃是飞天境掌门南山君长子,因这一败,不得不暗地里输了半本家传要诀“一念流光”给他。世传有云:“飞云走日,犹逊流光”,便是“一念流光”这一轻身速行遁法的赞誉之词。风天末虽只得了半部,自家参悟之下,也大有所获。只是“一念流光”到底是飞天境秘传,若无心法修诀相配,极损经脉修为,他学虽学得,从不曾在旁人面前施展。但当下气怒攻心,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登时强催修为,运使“一念流光”遁术,百里轻纵,后来居上,一时反倒抢至了朱络一行人之前。

此时此际,正是风天末立身双峰之间。凤翼长开,化作异虹,悬于身前,竟是号使双峰为弓柄,张弦于天地,腾开了一张巨大天弓。流霞五彩,祥云绚色,环绕着双峰异弦,随着长弦逐渐拉满,瑞气愈盛,风天末却只将一双鹰眼,居高临下,遥遥望往北天之际。蓦然,玄火流星划空而来,烙入眼底,映成一片狂澜。

一声轻叱,风天末脚下云光大绽,长风一起,托身扶摇直上。铮铮弦颤,亦随之张开到了极致。冷蓝色的电芒流窜不定,宛如银蛇狂走,而在冷电最为汇集处,风象灵矢缓缓凝形,初如三尺电弧,风雷一转,瞬间长可丈余。就在风雷交汇,电窜如龙的那一瞬,喝声止,风天末陡然抬手扬弦。“铮嗡”一声震响,灵矢离弦,挟风雷疾飙而去。所过之处,风云俱变,山峦若开,只见一道银蓝光芒,杀气凛冽,所指之处,正是玄火流星来路,白骨骷髅之身。

六象灵矢,各得凤凰六象,锻造祭炼而成。风灵之速,快逾奔雷,纵然有那开弓放弦时的发匮之声,与天际云穿异象,仍是防不及防。朱络三人正在遁行之中,乍见前方剧变,杀意临身,却全然不及反应。那一点惊讶、战栗、毛骨悚然的心思才冒出头,杀式已到近前。只闻轰然一声,髅生枯魅嚎啕惨叫,顿时化作漫天骨屑分崩离析。那一大蓬灰烟,细若齑粉,直从半空中扬散。

朱络与越琼田同是大惊,越琼田脱口大喊了一声:“小骷髅!”蓦的手臂一松,朱络忽然放开了一路拖着他的手,改为猛推了一把,匆匆道:“快下去,自己躲开!”越琼田又惊又吓,一片茫然中,身子一个栽歪,登时从半空中直跌。好在他心绪大乱之时,反应却也不慢,忙空中捏了道法诀,托住己身,又将手一抖,祭起三光定乂。眼见一蓬浅淡金光护着他飘飘扬扬向下落去,忙又抬头喊道:“朱大哥,你也……”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三道比他的声音还要更快的箭矢,通身窜动蓝白电光,正紧衔在适才惊天一箭之后,向朱络取命而来。风天末一箭功成,顺利将传闻中“胁迫”了越琼田的髅生枯魅击溃,虽说那副九幽之体不死不灭,但伤势如此,想要重新凝聚如初也非是片刻之功。他正要抓住了这难得的一点空隙,箭出连环,箭箭直指朱络,新仇旧恨,公愤私怨,不死不休。

朱络那一边,虽说被袭得措手不及,但六象灵矢,何其熟悉,登时头皮一紧,便知风天末已是追来。当下情势紧迫,由不得他再去琢磨先来后到脚程之事,只来得及电光石火之间,先将越琼田一把推出战团,随即也不再藏拙,半空中翩然一转,玉笛绽开一片红光,化作寸心鞭。赤红长鞭在身前一挥,腾出一片火壁,迎上连环三箭。顿时风雷炸响,火云张狂,立身之处云海已成煊天火海。烧透了半边天幕的雷火中,人影如流星,应着箭矢来路冲出,直向双峰。

 

南麓双峰,乃是风天末借助地利最得力之处,凤翼异弦,张开天弓,更添三分威势。朱络心中也是看得明白,寸心一扬,烈焰亦成火矢,逼向风天末,要迫使他退离双峰。那火矢之中,隐含玄力森森,却是风天末料不及的手段。两下一交,顿时吃了闷亏,再看朱络身形,已掩到近处,只得也叱喝一声,抖手收了双峰异弦,重新化作凤翼弓,当面锣对面鼓的迎了上去,一抬手便是日月双行,不留半点余地。

两人便是这般,直接在双峰之下大打出手。一者藉玄瞳之威,出其不意;一者有十年坐关苦修,更上新阶,倒也勉强算是旗鼓相当。只是风天末怒火烧胸,招招式式凶悍无遗,朱络反却束手束脚住了,既不能当真拼出一个你死我活,又不得不全力应对杀招还击,当真越战越是捉襟见肘,心力交瘁。风天末却只当他心中有鬼有愧,愈发火上浇油,手中拈矢,叱喝一声:“朱络,你当下束手就擒,与我回碧云天受审,我便寄下你此刻性命,算是同门一场,最后一分情分!”

朱络登时苦笑,掌中寸心分毫不让,叹道:“看在这最后一点情分上,你不若放我一马,天长日久,我自有给你一个交待的时候……”那后半截话顿时便被一道银雷劈散,风天末视他如同不可救药,气怒攻心,弓弦满处,灼升九日之象,乃是日象之灵化升到了极致。这一记箭矢未出,已先搅动得风云色变,朱络认得杀招,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也将离火与玄力并举,护住周身为先,不敢妄动。而再看风天末,本已因施展“一念流光”带了内伤的脸色更又白上几分,双唇紧抿,一双眼却炯炯发亮,似乎与那九日虚像一同烧灼起来,拉弓推弦,冷唾一声:“那你便受死吧!”

“我当真是死不得!”朱络还有余力说笑,嘴巴动着,一身也已戒备到了极点。眼前蓦的轰然一声,金焰如山,压顶烧至,护于身前的离火盾墙只一相接,便如薄纸脆冰一般,只“刺啦”一声,已是湮灭无余。好在其后薄薄一层玄力铺开,将九日之威阻了一阻,卸去大半。朱络“呸”一声扭头吐出一口血沫子,手腕一转,寸心飞旋而起,还能趁隙还手,只是他见风天末连压箱底的招式也掏了出来,明白今日难以善了,当下战胜无望,也就只能尽力一搏,好求得一个空隙破绽,立刻捞了越琼田与髅生枯魅远走高飞,情势迫人,少不得拼得再添几分内伤,尽力施展鬼踪之术,就不信风天末还能再次后发先至,追到几人前面。

这般念头电闪瞬过,已是拿定了主意。当下招式未老,而风天末催动日矢全力一击,也正在一个后力浅缓的间隙。朱络当即将一身修为灌注寸心,环身一转,周遭山石皆炽透宛如琉璃,草木俱焚。双峰之间厚重冰雪一瞬尽化,硬生生从地底拔出了一股地火元力。随着一声尖啸,火凤现形,红莲相簇,直扑风天末。那凤喙莲瓣之中,凌厉剑气纵横,却是南天离秘传剑法化用而来。朱络虽然惯用寸心鞭炼做本命法器,但到底身为裴长恭亲传首徒,这一套明滟涟剑法,自幼多年修习,早有心得,即便平日少有动用,运转起来仍是得心应手。当下离火仙剑融汇相合,威势叠加,即便风天末修行有成,面对他这倾力一击,只怕也难免要吃上几分暗亏。

正心里如此这般的盘算,眼见火浪压向对面,朱络甚至已暗暗做起了立刻转身开溜的打算。他心里对自己这压箱底的一招颇是自信,但也不敢彻底托大,仍分出心思瞥向对面,却见风天末不闪不避,身畔六彩同耀,陡然卷起一股飙风。风势如龙,咆哮应招。

朱络见此却是一愣,碧云天四脉之中,东天南天交往最近,盖因修行法诀暗合风火并举呼应的缘故,甚至默契之人,多有合招。只是当下双方对阵,南天离火攻势强悍,再以风应,不免事倍功半,应是一步败笔。就是不知风天末何以错手若此,难不成当真是对自己恨之欲狂,竟使阵脚大乱的缘故?

他这样一想,苦中作乐险险失笑,但心中已是笃定了脱身之策。半空之际,火凤风龙已一瞬交接,烈焰焚风,轰然一涨,直直迸成一片火海,瞬间吞噬风龙。却也就在此时,一股怪异吸力竟是贯透火海冲击而来,直击朱络心神。这力道来得蹊跷怪异,朱络措手不及,脏腑之间猛然一重,气海之中源源吐出的离火真元同受影响,开始乱动不止。

他蓦的心中一惊,便见火海之中,也同样忽然震荡不休,无数焰簇狂吐乱迸,仿佛正在被一股大力搅动。只眨眼间,闹动的源头出现,火海当中浮现巨大风旋,正是先前风龙之力聚化而来。漫天烈火,吐息间尽纳其中,暗灰色的风眼已烧做赤红,又渐渐转为暗红,如兆不详。而朱络身在一端,全身真修似乎也被那风旋中的巨大吸力牢牢牵制,非但难以抽身,更为不使悍力反噬,只得继续拼催元力,一较高低。

只是那风旋之中的强悍巨力,哪怕风天末无心云相十年坐关,也不至于提升若此。朱络咬牙苦苦支撑,脑子里却正转得飞快,思索缘由,陡然一个念头浮现,登时心中一悸,脱口喊了一声:“风天末,你……住手!”

尾音惊颤,那厢风天末却是咬牙一笑,脸色愈白,而嘴角渐渐渗出一点红痕,便把那笑意衬得更加狰狞。他张弓开弦,灵矢现形,湛湛如青天之行,指向赤色风旋中心。风旋如有所感,越发剧烈颤动,仿佛无穷之力,澎湃将出。而凤翼之上那一道天象灵矢,正是这股浩瀚力量的引子与指向,不可断、不可止、更不可挡……

锵然弦响,轰然一声风火齐卷,一瞬竟遮蔽了半边天幕,唯见黑烟红焰狂风,炸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由灵矢为导,卷向朱络。朱络一身修为本就被风旋拖沓其中,那遮天之势,刚只当头压下,喉头一甜,已是经脉内腑不堪剧震,喷出了几口鲜血。但间不容发之间,不容他回气调息,之后巨力一浪接续一浪,无穷尽般扑来,直欲将人碾做齑粉。朱络大惊失色,对此前所未见,忙使尽全力抵挡这一招之威。只一弹指间,身如飘叶,直被击退数丈不止,双臂骨骼“咯咯”作响,持鞭的手腕陡然一阵剧痛,腕骨不堪其负,顿时折裂。

但当下朱络已是顾不得这点疼痛,心念一动,寸心转入左掌,继续化出焰壁防护己身。他变招已是极快,风火雷霆却比他的反应还要更快几分,轰天之势不止,强悍力道已自折断的右腕疯狂冲入,仿佛只要一瞬,就可碾碎全身血肉骨骼,除寸心乃是本命法器,可应心意而动外,周身竟是被这股力量死死压住,分毫难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狂飙怒吼着将焰壁一道道击碎,纵然已被削弱了大半,仍是轰至眼前,难躲难避。

这一击之力,避无可避落在身上,便是半条命也要去了。只是还不待朱络心中筹划如何拖着半条残命逃出生天,杀机近在毫厘之际,风火雷霆陡然旋开,惊见箭矢森寒,青光拔目,贯喉而来。

这一记灵矢隐于风雷浩势之后,更是杀手中的杀手。朱络一眼瞥见寒光,喉间已是一凉。弹指须臾间,既好似脑中一片纯然空白,又好似无数念头翩然闪过,绚烂炸开一瞬,反倒是灵台之中一点真识不灭,较之自身动念更快,幽深玄力不催自动,全力一冲。登时数声脆响,也不知身上筋骨经脉摧折了几处,以自身血元魂精为引,爆出一股强横真元。真元一瞬凝于身外,竟是硬生生将灵矢来势阻了分毫。朱络恍如大梦惊醒,连忙勉强扭动脖颈,偏头一避……然而究竟先后有差,仓促之间,喉间要害勉强仰避挪开数寸,却是“噗”的一声,另一声轻响惊雷般在脑中炸开。

一刹那间,朱络甚至不明白为何这般轻小的一点声音会在耳边爆如雷霆,只是随后,更一声惨叫自自己口中冲出,随即一股锐利如破脑穿颅的剧痛才爆发出来。瞬间黑烟、熏火、雷霆、血雾……都在眼前绽成了一片怪诞的影子,玄力倒冲灵矢,生生截断险些洞穿头颅的箭势,却也将朱络震成了一只断线风筝,轻飘飘倒飞出去十余丈,狠狠拍在了一片石壁上。

朱络惨叫的力气也被这一拍彻底掐断了,闷哼一声,跌跪在地。奋力扑腾了一下,却连站起身的力气都被击散,只能狼狈不堪的半跪半匍匐在地面。风天末随后追击而来,虽也是咯血淋漓、鬓发蓬散的狼狈模样,但周身霞光烁动,已比他强上不知多少。转眼踏风而下,挥了挥手,微风扫开周遭灰烟石粉,两人一别十年,终是又一次真真正正的站到了面对面——不过三五尺远近的面对面的距离上。

只是朱络剧痛撕心,全然顾不及此;而风天末,更是没有半点此般感慨。抬手抹了抹嘴边拭不尽的血痕,眼见那血红又在手背上开始蜿蜒,却低低的笑了一声。

他以凤翼撑地,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狼狈趴伏着的朱络,讥讽开口:“朱师弟,被自己的南天离火反噬的滋味如何,可好得过向同门挥剑?”

“朱师弟,你可知这是何招?此乃一卷得自古洞天的秘本残卷,内有一式,可并举风火双元,同心施为,威力难挡,逆转其行,便成当下你身受的这一记绝杀。”

“朱师弟,此卷为我入无心云相之时,杨辰师兄所赠。他嘱我收敛脾气,日后需与你好生相交,碧云天四脉,同气连枝,修途漫漫,该是互相帮扶,岂能再如童稚之时那般内斗无休?”

“朱师弟……朱络!”说至无话可说,终成一声恨透心脾的怒喝。风天末身受古式逆用的反噬之力,一身气血激荡,同样十分难过。经脉中乱窜的真修之力一时难控,索性直接飞起一脚,将朱络踹得如滚地葫芦一般再次撞上身后石壁。朱络闷哼一声,半身仰躺,终于抬起了头。

满是血污灰迹的脸颊上,最刺目的,乃是一道涓涓鲜红,自左眼眼窝中止不住的流淌下来。朱络一手捂在眼上,却捂不住那片赤红血色,只能咬着嘴唇不住的吸着冷气。眼前昏茫,脑中亦是疼得混沌一片,风天末字字控诉,恍惚听得,又恍惚听不得,痛到极致,反而弯了弯嘴角,咳出一口血,带着一声呛笑:“杨辰……师兄……啊……”

风天末也陪着他笑了一声,咬牙道:“只废了你一只左眼……你还不若适才被我一箭射死,痛痛快快的为杨师兄偿命。如今你既然侥幸不死,便随我回碧云天吧。审堂之上,就不知你能熬过几道生死关卡了!”


无穷碧(原创)(章七八)

章七八  剑下不成言

 

金庚化雨,百里均沾,莫可遁行。

剑清执独自立在一座小峰之上,不动不言,只在指端拨动金庚剑意铺做的漫山灵雨,以查殊处。

峰下众碧云天弟子噤声围看,自从接到风天末的云讯后,这位小师叔、西天云主便点齐了众人,一头扎进了山中。一路走来,虽说有了前站指点方位,到底仍是艰难。这般找找停停,不知折腾了多少次,眼看着已经要翻过这片山脉的边界去,却到目前仍无所获。然而剑清执不是个肯轻易罢休的,这一众弟子各个便只能老实的听着吩咐。适才被点了几人分作两处散开去寻,还剩下七八个,仍在随着剑清执一点点沿着原划定的大约方向,在大海里捞那几根“针”。

蓦的,漫天雨收云散,峰上的剑清执却不似之前那般招呼众人继续赶路,反倒锵然一声,诸人眼前只见一道霞彩迸起,陡的映透了半面石峰冰雪,丹霞越鞘而出,冷光劈面。只眨眼间,人与剑光化作一道惊虹,连半个字句都没留下,直投前方而去。

峰下的一众弟子登时呆傻了,面面相觑片刻,才听有人恍然大叫一声:“定是小师叔寻到什么了,快!快随上去!”

顿时一片忙乱之声,数名弟子,各家运使各家的神通遁法。五颜六色、七上八下,腾起半空,望着丹霄划过长天留下的那点尾巴便追。只是大体的方向虽是丢不了,剑清执挟怒而去,风驰电掣一般,这一干弟子后头追得辛苦,待要赶得上,也非是什么轻巧的事了。

 

剑清执此时却是无心理会那一干被远远甩开的弟子,剑意随心,霞彩怒张,破天冲云如怒电一般,直飙至了一片浅谷上空。下看白雪皑皑,野林片片,却在谷底当中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人正揣手站着,仰头向天四望。那打着旋的寒风,吹得他一头乱发张狂,身上的衣袍也不知遭了多少坎坷,污脏破烂成了块灰不灰白不白的抹布。若非还有一身未曾遮掩的灵透气息,便正是个大号的乞丐花儿,活该冻死在了这茫茫雪岭之中。

下一瞬,剑霞下驰,惊虹贯地,掀起白茫如瀑,兜头泼了满脸满身。朱络躲闪不及,也本没想着躲闪,登时糊了一口鼻的冷风冷雪,连忙用手去抹。待到好容易把雪沫连着眼前的乱头发丝一并撩开了,眼前轻无声息的,便见到一片比雪比云更白更冷的衣摆,向下看,云履踏在五尺之外,再向上看……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痴劲,黏黏糊糊,掏心掏肝的叫了声:“清执……”

剑清执握着丹霄的指根都觉得有些发麻,忽然一吐气,反手一压,半截剑刃“噗”一声没在雪地里。他隔着微微的雪找到朱络的眼睛,方要开口,朱络却先一步步走了过来。

四五尺的距离,也不过数步,转眼便贴近到了再不能更近的距离。朱络冲着他笑,一双眼里全是小钩子小耙子,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生拉硬拽到眼睛里去,严严实实的捂上一辈子。忽的双臂一张,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抱了上去,用了天大的劲狠狠搂住。脸贴着脸,没了章法的猴急乱蹭,去找那两片嘴唇。

剑清执似是被他吓到了,只一愣神,先机早失,一副口舌便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脸皮被风雪刮过,冰凉凉一片,那唇间齿列嚼到的,却是湿漉漉火热热,逃都无处可逃的滚烫。挣了两挣,挣脱不开,剑清执只觉自己身上是软的,心底那一股火气却是旺得不能再旺,煽风点火、火上浇油,直到烧得胀了眼,双手一扣,也用力撕住了朱络背后的衣料,两条舌在肉洞府里缠斗了个天昏地暗,忽的一个发狠,几颗贝玉般的牙齿,就咔嚓叼住了朱络的下嘴唇。

登时就是鲜红的血丝从齿端溢出来。

只是朱络大约是不知得疼了,满口的血水涌出来,不见他退让,反倒拿一条舌头,逼着剑清执开了齿隙,一点点重又倒填了回去。那浓浓的血气腥甜,从牙齿缝塞进了嘴里,又灌倒了嗓子眼,再“咕噜”一声,不得不的,好大一口咽了下去。直到听到那一声吞咽,朱络这才似满意了,终于带着满嘴的血沫子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没能瞒住,是我的错。”

剑清执瞪着他。

朱络又道:“让你生气了,是我的错。”

剑清执嘴角也挂着点血丝,只是不是自己的,依然瞪着他。

朱络最末叹了口气:“我……我尚且仍是说不得缘由。是……是我的错!”

剑清执的眼角陡的就红了,反手一抄,拔起了丹霄,向前一挺,咬牙道:“你瞒我一日、一月、一年、五年、还是要更久更远。你……”他怒得自己兀的倒了气,深喘了两口,忽的倒平复下来,语气淡淡的道:“罢了,你有苦衷,你不得说,我便不问、不逼你说。你只教我自己去看、自己去猜、自己去听旁来的种种消息。如今我已听得了不少,也见了不少,当下,碧云天逆徒朱络,杀师兄、叛师门、诈死逃脱、勾结魔尊遗脉、坑害正道修士、偷习魔功……数罪并发,可有冤枉你之处?”

朱络登时苦笑了,剑清执桩桩件件数出来,他自己就也跟着桩桩件件的在心里过了一遍,竟是当真无一不对,无一乃是冤枉了自己。索性一咬牙,柔声道:“清执,那些皆是我的过错与冤孽,我当负着一辈子。只是你又少算了一桩……”

丹霄的剑尖直逼到朱络胸前的肉里头去一分,湿红的血迹洇出来,滴滴哒哒的往雪地里泅。剑清执冷冷的接他的话:“少算了什么?”

朱络看着他,满眼皆是爱到心坎里去了的笑:“我还有一过,总是仗着得了你一颗心,逼着你对我心软,手下留情,放我几次逃出生天,去做尚未了结之事。”他说着话,毫无犹豫的将一双肉掌,握到丹霄白冰冷玉般的剑刃上。不消用力,十指已是皮肉皆破,一股股的血,抹上了剑刃。

剑清执的眼睛顿时红透了:“你……”

蓦的,朱络身后一片老林子里,高声传出个怪腔怪调的嗓子,尖声怪笑:“错啦错啦,还是少算了一桩,少算了一桩啊!”

一听那个声音,不止剑清执一愣,连朱络的额头都“唰”的立刻就有汗出来。那把嗓子古怪尖拐,有如白骨相擦,就算烧成了灰也认得正是髅生枯魅的。只是前一刻为免多生事端,他和越琼田两个早叫自己赶到了林子后头销声匿迹藏好。本以为已经妥当了,不想竟又这般胆大的冒了出来。他倒是不担心髅生枯魅再来暗算越琼田,然而当下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现身,和着剑清执在三里村的那段公案还没了结呢,岂不是火烧浇油?正满脑子闹哄哄忙乱着,身后已更是热闹了。果然髅生枯魅拖着脚步从林子里走出,“嘎嘎”怪笑着续上了后话:“碧云天的清执长老,你少算啦,少算啦!我们还绑了张上好的人肉包……呸,肉票,护着我们走脱呐!”

那不过半人多高的小骷髅,得意洋洋甩着两根胫骨从林中扑腾出来。大约是这一路波波折折,缩水得太厉害,剑清执一眼瞧见,想得到魔尊遗脉、想得到冥迷之谷,只怕却还当真想不到“髅生枯魅”这个名字上。只不过当下他却也顾不得去打量髅生枯魅如何如何,视线一转,定定的落在了被髅生枯魅推拉着一并出来的锦衣少年身上,登时吃惊:“越少城主?”

越琼田只是垂着手跟着髅生枯魅出来,一身上下整整齐齐,全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听得声音,忽一抬头,也状似十分惊喜的大叫了一声:“朱大……清执长老!清执长老,救我……不不不,长老,您别过来,您别过来就是救我了!”

髅生枯魅立刻在旁吼了一声:“什么救你!救你什么!你陪着我们走出这一段路,就放你安生回去了!本座当真许多年不曾这么伤悲……什么悲过了!要不是那姓朱的给你求情……哼!哼哼!”

剑清执已是黑了脸,直勾勾盯着朱络:“放人!”

朱络苦笑一声,仍是柔声软语道:“清执,小越与我有故,我不会伤他。只不过是藉他的身份,安生抽身罢了。你放心,我当下急着去做件要紧的事,小越只是送我一程,我就让他平安离开。等……等到那件事做完了,等……”

剑清执却是再也不想多听这个“等”字,咬了咬牙,丹霄竟又迫入一寸:“放人!”

朱络闷哼,后面的髅生枯魅却是更快,立刻大喊了声:“住手!”随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越琼田蓦的乱七八糟的惨叫起来:“啊!啊啊啊!我的脑袋……啊!我的手!疼疼疼疼疼!啊啊啊啊啊!”

朱络听不下去,连忙叫道:“住手,别动小越了!”

那边越琼田登时应声收了惨叫,只“噗通”一屁股瘫软在地上,满眼闪着泪花花的看一眼朱络、又看一眼剑清执。

髅生枯魅咔哒着下颌骨笑得更加阴森森:“呃……清执长老,好聚好散!好聚好散!你莫再动手,不然吃苦头的只是这位小越少爷。本座急事,这就走啦!走啦!朱……大,走啦!快走啦!”将手一伸,白骨指爪勾着越琼田的后背衣裳,拖曳他站起来,不再看剑清执,只冲着朱络继续“走啦!”的招呼个没完。

剑清执气得握剑的手臂都有些发抖,忽的剑尖一稳,是朱络扎着两只血淋漓的手重又稳稳托住了。只是他托住了、握住了、却又一丝丝一点点的,倒抓着剑锋,将入肉的两分寒刃缓缓挪了出来。剑清执呼吸一屏,瞪眼看着那一大片的血在自己眼前和丹霄剑刃上泼开,脸色已是透白:“朱络!”

朱络仍在慢慢挪着剑,声调里的那份温柔情爱半点没有打颤,只道:“小师叔,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噗”一声轻响,最末一点剑尖终是被彻底拨开了。朱络松了手,连退几步,又唤了声:“清执!”终是将身一转,掠回髅生枯魅那边,一刹那玄焰绽起,裹了三人,化作一道疾虹,冲天而去。

 

剑清执倒提着血淋淋的丹霄,全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雪地中。他一身衣冠皆是银素,偏只手下鲜红淋漓,刺目惊心。又过了片刻,半空数道遁光划过,七七八八落下一众终于随后追上来的碧云天弟子,一打照面便先吓了一跳。更有人吃惊呼道:“小师叔受伤了?”

剑清执木然的抬手一抹嘴角,那还印着点干涸了的血痕。他摇摇头,平声道:“我无事。”又将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再加两人去寻风天末,找到了速来相合。就说……魔尊遗脉手上有人质为盾,不可轻易动手,寻拿为先。”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便有人嘴快问道:“是哪家的修士又落到了他们手里?”

剑清执冷冷望了远处云天一眼:“越琼田。”顿了顿,补上半句,“玉完城少主。”

这几个字登时好似秤砣丢进了沸水锅,砸得几乎翻了灶。越琼田这位小城主算起来年方十五六出头,大半个炼气界的人都还没见过,文武不彰,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只是他身上却有两点最紧要的得意处,可称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一,他乃是玉完城主掌上明珠一般的独生侄子,日后玉完城承继之人;其二,却是出名在这位当今的玉完城主,英华君越星临身上了。

逆流川玉完城立族悠久,囊天下异宝,掌四季天时运行的枯荣妙道,在炼气界中,别有一番声望地位。只是天地妙哉,不可广传,故而族脉不张,也少在外抛头露面,长久下来,倒成了一派隐士般的族风。历代如此、代代如此,偏在越星临这一辈,出了两个例外。

前一代的老城主,膝下子女乃是一对龙凤双胞,儿子为长,名为越星驰,女儿为幼,就是当下这位英华君了。这兄妹二人,一母双胞,乃是最最亲密不过的关系,要说性子上不像,当真南辕北辙的不同;可要说相似处,更是不耐烦城中清静日子,一同改头换面瞒了父母,手拉手的溜出去祸害旁人去了。偏生越星驰生来一副柔软多情的心肠,入世不久,寻得了个此生挚爱,非卿不娶的带回玉完城成亲。那女子乃是凡俗身骨,半点不得仙家修行造化,偏又生有宿疾,身子最是单薄不过,也不过玉完城这般的门户,才能倾力护着寿数罢了。直到后来生产了一子,也就是越琼田,更每况愈下,将近大限。

越星驰对自己这位夫人深情无限,起先是以自身修为为她续命,之后便将主意渐渐打到了玉完城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枯荣之气上,要以一脉先天荣发之气,为他的病妻扭转乾坤,脱胎换骨。这般想法,不免骇人大胆,却非不可行。只是如此强夺天地造化,荣发之气也不免尽废。那时越星驰已承接了城主尊位,老城主夫妇仙去,这一城之中,便是他独大独尊,任凭数位长辈同辈、长老同门如何劝说,此意已决。之后便不知是谁,抱了姑且一试的心思,偷偷做了书信,去寻一直在外放荡玩乐得不亦乐乎的越星临还家,相劝兄长。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这位越大小姐多年在外,男装也扮得,女装也穿得,养出了一副干脆利落无比的脾气。接到书信,二话不说抽身返家,却既不是回来劝说兄长,更不是同气连枝的站到兄长那边,而是……一掌击碎了玉完城大门,连主殿也不去,直接登上了祖祠的玉石牌坊,指着越星驰的鼻子就说了三句话:

“你意已决?”

“先祖面前,你我皆习枯荣妙法,来,战一场,胜者登城主位,败者逐出门墙。”

“出手吧!”

越大小姐便以掌中一卷尺龙须,硬生生将她兄长打落了城主之位,逐出玉完城主殿。她自承尊位,一战成名,得号‘英华君’,自此成了震动炼气界半边山河,旁人不敢轻捋虎须的一个传奇。再转过三年,其嫂病逝,越星驰亦已因为妻子传功续命,油尽灯枯,临终之前,将方才四岁的幼子越琼田送回玉完城,附亲笔信交托。

那兄妹俩之事,就算打出生死相见,终也是血脉至亲,家内事务,亲缘岂能一并断绝?之后越琼田便在姑姑身边养将起来,岁岁年年,众人皆知这位小城主之名,只是有缘得见者着实稀少了些。

 

因此那一众弟子听得剑清执这一句话,登时炸了锅,说东者有,猜西者亦有。嗡嗡吵闹了好一阵子,却是推出来一人,规规矩矩冲着剑清执见礼:“小师叔,依师侄愚见,此时尚难以定论缘由,亦不好声张。当下碧云天的阵仗铺开在这里,当全力救回越少城主,只是不到迫在眉睫之时,倒是……暂且先停过这一停再将消息送到玉完城去吧。”

立刻又有人过来道:“小师叔,正是如此,风师兄尚未见到,只听他说起此间事牵连碧云天颇深。自家没得梳理清楚前,就惊了英华君大驾,实有不妥。”

“小师叔……”

“云主……”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说辞不一,内容倒是大同小异,不过是要将此事留在碧云天自家手上解决。剑清执心里一半冰冷一半纷乱,但毕竟仍是稳得住的长辈,也知既然有了个朱络搅在里头,此事当下便声张不得。水落石出之前,只得死死捂住了,才是妥当。他也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先寻风天末,告知此事,寻到魔尊遗脉一行踪迹,远远缀上,不可擅动。”

一干弟子立刻应了,各去安排行事。剑清执独自站在雪中,他不开口唤人指派,也无人随意来烦他,便随手取了块丝绢,一点点去抹丹霄上的血迹。丹霄本是神兵法器,一拭之下,仍旧如雪如银,流光烁烁,剑清执垂下眼睛,雪亮的剑刃上正映出自己半面,清楚看得到嘴角一点涩住了的微红,口中腥气似乎还没能散尽。再擦拭几下,嘴唇忽然僵硬的动了动,憋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越琼田……”

尚还记得,暂居三里村时,曾听朱络说书般讲了他如何拖着越琼田与伏九两个小孩子辛辛苦苦千百里走去龙山古月凑月下集的热闹,自己途中也曾一见,那两个孩子都与他相处得十分亲厚。如今突来这一遭变故,却是知不知……

知不知什么呢?知不知朱络多有欺瞒,翻手倒擒了他拿做人质?还是知不知……

剑清执忽的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手腕一翻,丹霄锵然还鞘。又将袖摆一拂。一阵冷风撩过,满地残血,皆换做了残雪。


无穷碧(原创)(章七七)

章七七  旧缘

 

乍见石峰人行,隆隆之势,动地遮天。莫说刻石堡的人做梦都不曾想见过,就连随即冲出的白霜白霂两个,也是大吃一惊。虽说炼气修士,修为高深者,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这般驱山填海的神通,非绝大能为者不可使。先前见那山巫手段,不过操弄地脉,驱使几具山尸而已,他夫妻两个即便在师门中也是出挑的高手,本不放在眼里。只是再看当下情形,竟是自家轻估了对手本事。

然而事到眼前,不容多思。那山峰巍巍,涉步而来,一旦当真放任到了刻石堡前,便是一场灭顶的横祸。一村的寻常百姓可没那些飞天遁地的本事,眼见山峰比一村占地也不差了多少,即便平碾过去,也不知要伤了多少人命。白霜思及此,将牙一咬,翻手横笛,灵音一响,丝光隐现,便要先以乐音织起屏障,无论如何阻上一阻。

不想白霂的动作也不慢,抬手却是虚压了压她的动作:“师姐,莫急。”

他口中说着话,眼前却是盯着远处晃动的山峰,又顿了半晌才道:“只怕是个障眼的把戏。”

白霜急得跺了他一脚:“一座山都撞过来了,是障谁的眼!是虚是实,难道你我还看不出来?”

白霂忙道:“师姐,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我是说,那妖人未必当真有移山填海的本事,这山峰闹出来的动静……你可记得他擅土行之功,又有操弄地脉之术?我倒是听闻过,有异术可将自身融与地脉之中,用以操控方圆土石之属。虽然乍一看声势赫赫,骨子里却不知差了多少的修为。与其未战先怯,不妨先去探个究竟。”

白霜轻“咦”一声,看了看他:“这倒是你想得明白了!”

当下两人催动音律,白燕应声化出,展翅翩然,径往那石峰摇动处去。当时在刻石堡远远望去看不清楚,待到了近前,果然看得分明,石峰之下,邪气涌动,如托如裹,那其中隐隐约约的,竟然还在山壁上虚化出一张模糊人面,须发张狂,吞吐妖烟。灰烟每一烁动,石峰便向前挪动一步,峰上亦堆挤着数十具山尸,嗬嗬有声,手舞足蹈,似在助威。

这般的阵仗,已然非同小可,不过总还能在勉强一战之内。白霜白霂两个与杜灵华本也是途中巧遇,因算是顺路,白霜又与她交好,才同走这一程。自然也知晓杜灵华那点手上的本事,就算比起村民凡夫有余,也不过勉强自保,便连招呼她一声都免了,直接将身踏做两道银虹,直扑石峰。所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只消将那在石峰地脉中作怪的山巫揪出来制服了,险境自然迎刃而解。至于山巫修为不俗,身边又有许多山尸助力,也只能尽力一试,见招拆招了。

 

那边就见银虹白燕直迎向石峰,拦住去路。即便远隔,笛箫乐音也是清晰可闻,更有宝光交错,上下翻飞。杜灵华虽见不得实在的战况,但只观声望气,也知石峰前正是一番恶战。再一想到适才自己卜出的一副卦象,心中惴惴难安,有些担心又有些为难,望着冉无华想要开口,但想了想还是闭了嘴,只把卜骨揣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掷问,愁眉紧锁欲求一方。

她不主动求助,冉无华更是无事人一般,只安然端坐。险境临头,落在他眼中不过尘埃一般,全然不在心上。然而卜道通灵,内中限制规矩更是繁多,若是寻常俗事那般打卦问卜的卖卦人也就罢了,当真以卜入道的炼气士,日起几课,乃至问事、方位、卜器、算法,皆有说不尽的约束。寻常卜者,得一灵卦也是艰难,杜灵华有“天三卜”之名,已是小辈中天资卓绝,灵脉贯通的造化了。三卜之外,再起寻常卦课,虽也非不能,卦象上却要大打折扣,减免灵通了。

因此她这一番急中生乱,连掷几卦,反倒更将前况指引得模糊不清。越是心焦之时,身后刻石堡内,忽又起了一片惊声尖叫,竟是早也有许多人察觉得闹动,战兢兢出来观战,起初还见双银虹宝光璀璨,夹击石峰妖物,但僵持一刻,不见石峰如何,却陡的一道银虹猛然一沉,从半空中直栽下去,顿时惹得村人惊骇大叫起来。好在那银虹到底不曾当真折到地上,半途重又稳住,摇摇再起,与另一道银虹并在一处。但这一来,双银虹气势顿颓了几分,原本已绊住了石峰妖巫动向,与他缠战。如今却又见灰雾浓起,地动山摇,即便银光白燕绕山穿梭如网,仍难止住石峰又挪动脚步,渐渐往刻石堡而来。

这一来,即便杜灵华目眇,也观望得到此弱彼强的局面,再有后面村中乱声阵阵,人心惶惶,一窝蜂也不知是冲到村口来好;还是躲回家中去好;又或者,抱了值钱的家什逃命去好……卜者本是恬心淡性,才得窥天地气运之道,杜灵华平日也是个冲淡安和的性子,然而到底年岁还小,又不曾遇过这般的乱况。手上看似未乱,心中却早一簇簇的乱了;而心中一乱,指间猛的一错,“当啷”一声,失手跌落了卜骨,正摔在冉无华身下。那本是乌黑透光的骨面上,登时横七竖八裂开了几道。

冉无华垂眼看了那块卜骨一眼,慢声慢语:“你的心乱了,此卜者不当为也。”

杜灵华低头,抿了抿唇:“学艺不精,修心不定,让前辈见笑了……”边蹲身去拾卜骨。指尖摸索到破裂的骨面上,上面裂痕蜿蜒,依稀竟也成了一象。她的动作不由一顿,只是还没摸得出是何卦意,又听冉无华道:“我此来神州,目下不存旁事,但却见你有缘。你可愿随我同行一程,结这一份缘分?”

杜灵华登时一愣,先前她见冉无华待自己与白霜白霂微妙不同,心里便依稀觉出几分滋味。这滋味自然不是那少年男女,你见我好生本事、我见你好生模样的滋味,但要说明白道理,她也是说不出的。如今听得忽来这样一问,心中那点揣摩反倒好似随之定了性,颇有点“原来如此”的松了口气的感觉,忙道:“前辈厚爱,灵华愿往。只是……”

她到底仍还有些吞吐,挂念白霜白霂是真,不愿刻石堡一村性命受难是真,可即便是方才相识的冉无华,心里竟也觉得亲切,不愿冒冒失失坏了他的修为路数。这时反倒是冉无华开了口,语气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之意,只道:“修卜者大多受因果驳杂,百报缠身,因此最常多修功德,以为其补……此非大卜正道,但也非是邪道,只是她……到底心罣尘埃,才有此歧路之传。也罢,你既与我有缘,我便赠你这一遭功德罢。”

说着话,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杜灵华却觉面前陡然奇光大盛,如有一轮皓月冉冉托起,白昼之时,日正当空,那月轮不夺日之辉,却与日轮并立,更奇在月光流泻,非是夜中银霜那般,而是泛着淡淡的白金颜色。这朗朗月光,只照定了作乱的石峰一处。石峰如受雷殛,刹那地动颤颤,乱石滚滚,却是半点不能再挪。而更有无数灰烟伴着惨嚎之声,月华所布,翻腾而起,有如烘炉烤雪,触之即化,全无招架之功。

这般奇景,杜灵华不得眼见,但冉无华挥手宝光,照彻五内,却也有感。正屏息静观朗月之势,忽的一惊,脱口“啊”的一声,竟显见几分失态。那明月光华,煌煌如耀,几不可逼视的一团灵气铺开在她眼前,忽的神思一荡,恍惚见皎月之中,依稀有影像荡荡。浅金色的影子渐渐自模糊而清晰,分明竟似一颗金色眼瞳。只轻轻一转,随即刹那,影褪光消,尽归于无,眼前视野重复于一片黑暗。

耳边听得衣袍窣窣之声,冉无华自盘膝起身,足踏清光不履寸土,垂眼看她道:“妖邪归服,你那两个同伴也是无事。此间事已了,你便随我动身吧。”

杜灵华一愣,尚未开口,又听冉无华徐徐道:“你随我同游,这些闲物倒是不必累赘了。”便将手轻轻一挥。杜灵华只觉一缕清风拂身而过,瞬间身上一动,那些平素随身的卜骨、金钱、蓍草……已全数落在冉无华之手。他掌中明光绽放,吞吐之间,尽消尽无。随后,冉无华的目光又在那枚杖头小金镜上一转,只是这一遭倒未再凭空摄去,只道:“明池精金?此物倒还罢了!”就向杜灵华轻轻招了招手,“走罢!”

 

白霜白霂那边苦战恶斗中,忽见当空绽开明月,浩瀚灵气凭空压下,如若滴金,登时叫那满山的腾腾灰气如滚水泼了雪面,触之即融。不消片刻,妖雾、邪巫、山尸,皆被月下灵光炼化,点滴不存。地动歇止、山不复摇、邪氛一扫,只余一座空峰,巍巍矗立。两人惊疑之下,转而一想能有这般大修为、大手笔的,此时此地也就只有刻石堡外那位前辈而已。但前辈脾气怪异,先前分明已经一口回绝相助,不知为何又肯出手。这其中缘故两人不得细想,忙先抹头转身,回刻石堡相见。

一路疾回,远远便见刻石堡前,黑压压跪了好些个村民,朝着块空地纳头跪拜,满口叫嚷着“神仙”、“仙人”之词。他们拜着的那块空地,却正是先前冉无华驻足之处,只是如今不见冉无华,更连也该同在一处的杜灵华也没了踪影。白霜白霂皆是愕然,落身下来,忙寻了人问究竟。

只是那些乡野村民,又方经了好一场惊变,一时间竟是没几个能说得明白到底发生何事的。好容易才听得有人道:“那位白头发的神仙只挥了挥手,天上就飘起好大一轮金月亮,登时地也不震了,那石峰也不摇了,果然是真神仙,活神仙啊!”

又有人道:“后来只远远见着神仙和杜姑娘说了几句话,咱们离得远,哪敢随便听,便不知说了什么。只晓得说过了话,杜姑娘就随着那位神仙一同去了。转眼功夫就走得不见了人,不知去了哪里。”

忽又有一人从旁挤上来,双手恭恭敬敬捧着一团丝绢:“倒是在杜姑娘走后,地上找见了这个,许是留给二位的。”

白霜一听,忙一把抓过来,一抖展开了。原是块再寻常不过的淡黄丝帕,上头流光隐隐,全然与灵月之光如出一脉。金光勾勒轻痕,看笔迹却是杜灵华的,只得两字:“勿念”。随后,淡淡金光就在二人注视之下,渐消渐褪,不过转眼,悉归不见,重又是一块干干净净、平平常常的帕子了。

 

剑清执点下十数名弟子,离开碧云天也已有两日。这一行人与先前展秋展心兄弟不同,皆是青年一辈中佼佼,遁光纵横,星驰电掣,速度岂止快上五成,早已赶到了那片荒山之外,破烂驿馆之中。

只是驿馆是展家兄弟指明了的所在,再要如何去找风天末,甚或方青衣或魔尊遗脉之人,却是全无头绪,只得自己摸索线索,茫茫去寻了。

越是急事越得缓办,剑清执一路冷着张脸拼命赶路是一端事,但偃鬼王与魔尊遗脉动向不明,也没得在还没章程的时候就将这十数弟子撒进白雪皑皑的大山。如今他是做主之人,到底还是捺了捺性子,先叫众人都在驿馆中驻下了,再分出几个人手去打探周遭情况、可有留下的记号或联络等等。无论寻到什么细枝末节的线索,立刻来报。

一声令下,登时有八名弟子两两结伴,分了四方寻出。这寻访痕迹的差事却是不分炼气士还是凡夫俗子,除了在脚程速度上占些便宜,都只能一寸寸地皮树木河流翻找过去,非一时三刻能见结果。剑清执此时心知急也无用,只叫余下的弟子在驿馆破屋中调息修整,他自己心头亘着一股乱气,反倒是离开了碧云天千里之遥、三夜两日,仍梳理不平的,连坐也懒得坐,独自一个,踏出院门,渐渐往到前方不远一道野河旁,袖手信步过去。

走到近前,才见好一片白亮的河面,早结了几寸厚的冰层,封冻得结结实实。白色的水上冻了剔透的冰,剔透的冰上又再覆了一层层冷白的雪,也如同那些地面、树木、远山一般,皆是银装素裹,盛在了玉盒子里的世界。

剑清执的眼皮又猛的一撩,视野登时放得高了,远远苍白天幕连着雪白的山脊,偏有一带冲天的灰霾怨愤之气,拔地冲霄,在不甘不愿受那三光时时刻刻的消磨。那一地自然就是之前偃鬼王栖身的老巢,更该是叫几名后生弟子三死一伤的泥犁洞所在。这段时日,炼气界隐隐动荡的传闻剑清执也听了不少,甚至有几桩还是从他口中传出。但诸如魂墟等事,一直不曾亲履,如今见这泥犁洞上冲腾的鬼怨,想来竟是不遑多让。思及内中惨事,剑清执的眼中蓦的一点点染上凛冽杀意,如同也薄薄的结了一层冰。然而下一瞬,裴小舟的那句话好似一根钢针戳进耳中,剑清执的手指微不可查的屈张了一下,有些话不能出口,只能无声的对着冰封的河面动了动嘴唇:“朱络,你到底做了什么……”

 

探听消息的弟子两三个时辰后陆续回来,找来找去,仍只有五十里外荒林子里那座被朱络从里头刨了的冰穴。但他们到底比风天末还晚了几日,除了已经被风雪掩盖得差不多的狼藉,再无所获。

剑清执倒是没多说什么,他既肯前来,便就还有旁的手段。站在驿馆院中听最末一名弟子也说完了,略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无妨,那便明日再入山寻人吧……”

他话音未落,蓦的,一道云光自那群山深处而来,快如疾电,挟裹瑞彩,正要从这一带驿馆上空掠过。灵气烁烁,虽不算强烈,却别有一股熟稔的气息。那院中前来的弟子皆是修为不俗,登时不只有人有所感应,更还有个眼毒嘴快的,讶然一声:“那不是咱们家的讯云?”

然而剑清执的动作却是最快,只向着空中一招手,袖底吐出一道素练般的银光。光彩如虹,截空一吐一卷,随后便见一封书信上,缠绕了数股银丝,自半空飘然落下,直投入了他的手中。这本是碧云天各脉云主的手段,讯云亦分不同弟子身份所持,一经发出,直往芝峰,但云主持号令法器,却皆有半途收取之能……倒也是一个遇事疾办的便宜法子。

剑清执握了那封云讯,随手翻过来看了眼封皮,难得嘴角微微松动了些:“果然是风天末的!”只可怜风天末的东天震云主之位刚刚坐定,那一众细碎事务还未安排尽了,就出来走了这一趟。如今旁的还罢了,讯云随手用的,倒还是身为东天震内门弟子时之物,偏这般不尴不尬被剑清执截到。好在剑清执本就是为他之事而来,也不算平白耽误了他的正事,说不得反而省了碧云天一番往返机变。登时身旁就有心思活泛的弟子笑嘻嘻问了起来:“小长老,快看看风师兄这云讯里禀了什么,可有他如今的所在,免得大家还要无头苍蝇样冒雪寻他!”

不过剑清执心中所想与他们此时无甚区别,倒也不至于当着一众弟子就随手拆开。那驿馆破屋里勉强还算有个内室,已大略收拾干净了,预备他休息。剑清执便转身进去,拆信细看。跟来的一众弟子修为皆不俗,在碧云天上身份颇高,有些脸皮厚的,就与这位年岁算不得大的小师叔相处得亲近些,围着连门帘布都没一块的内室门口轻声说笑,胡乱猜着讯云里头的事。好在云主长老的门口毕竟不是能大摇大摆蹲着的,嘴头没个正形,人仍是规矩的避在了旁边的墙下,没真个做出来偷窥自家师叔处置门派事务的事来。

便是因此,那几人都没能瞧到,一目三行将风天末云讯看完的剑清执,那一瞬背脊的挺直陡然变作了僵直。非但背脊僵了,捏着云讯的胳膊、手指,似乎也都僵了。剑清执觉得自己大概都能听到自己挪动指尖时,指节发出的僵硬的“咔咔”声。那一口亘在胸口两日三夜的气、或者还要更久远,久远到孤身从三里村返回碧云天时、或者久远到龙山古月之时、或者几乎是久远到了五六年前……便是那一口顶得他心发慌,不甘心咽下去,也无法就那么吐出来的气,蓦的就散了。

散得空空荡荡,摸一摸胸口,凉丝丝的……那团气没能等到它的顺气散、开解丸,就只能被这样硬生生的打散了。剑清执捏着纸边的手虚虚按在心口上,愣了半晌,忽的转身,就在门边那里,稍微提了声音,不冷不淡的道:“稍后随我进山。”

进山……遇到什么,就是什么吧!

朱络,我等不到你的解释,一拖再拖,拖到当下境地,也就只能自己来拿了……

 

朱络拖着越琼田与髅生枯魅赶路的速度陡然快了许多……

风天末虽不知被山河影卷到了哪里,但越琼田修为有限、施展出来得更是仓促,总归该是仍在这片山中。如今他已在风天末眼前露了行藏,当真便是新仇旧怨,再垒上这五年与杨辰一条性命,颇有了几分仇人相见不死不休的觉悟。只可惜朱络身上尚背着许多的事、许多的允诺,没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不死不休,也就只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当真是跑得眼前就是眼前,哪管回头洪水滔天,很多了几分豁出去了的破落户风采。

便是玄瞳蠢蠢欲动的那点小动作也顾不得了,全依仗着一股玄力源源灌在经脉丹田之中,疾行不止。

这一来,大半日的脚程,倒比先前几日加起来还要快些。朱络没了忌惮,索性也不叫越琼田磨磨蹭蹭飞一截走一截的拖在身后,将他和髅生枯魅一手扯紧了一个,裹在赤艳遁光中,飞飙而行。南天离火张扬的焰气在青天白雪中烙下残痕,只是那痕迹却淡淡的裹了一层玄光,扎眼之极,也难以让人开口之极。

途中瞥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便落下稍作休息。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越琼田的思虑大概是更重了些,一张小脸白惨惨的,没什么血色、甚至也么什么精神。只有一双眸子是亮的,却无处搁置。四下转了一圈,落到朱络手中那根绕裹着红丝的玉笛上,勉强笑了笑,倒有了点开心:“朱大哥,我送你的!”

朱络将寸心在指尖一转,也笑应了一声:“嗯,小越送的礼物,大哥记着呢。”

“朱大哥,你还哄我!”越琼田嗤笑一声,“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吧……”便扬起脸,看着他慢慢道,“朱大哥,你叫……朱络?是……碧云天的人?”

朱络点点头:“之前瞒了你好久,也虽也是不得已,但到底是瞒了。只是这里面的缘故没法说给你听,你也听不得。等到找到了方前辈,你就好好的回去吧,或是回玉完城,或是回冻月冰河,哪怕是回青冥洞天呢?可莫要再跟我搅和在一块儿了。”顿了顿,又是呲牙一笑:“不好听!”

越琼田就也“嘿嘿”的乐了,摇晃着脑袋道:“朱大哥就是朱大哥,哪有什么缘故,我还不乐意听呢!”

“你倒是能这般的任性!”朱络听他这样毫不遮掩的孩子口气,反倒叹了口气,“可惜大多数人是不能的……唉,他也不能!”

越琼田眼珠一动,立刻揪住了他话里的小尖尖:“她?他?”

朱络含笑道:“当年师门派下各自的本命法器,我因御器之术,到底一根丈长的鞭子咋眼了些,就去讨了个方,把寸心祭炼成了这个模样。”他说着话扬了扬手中的玉笛,“他见了就问我;‘你几时还去学了吹笛弄箫这般的杂务,不过这笛子倒是好看,吹来听听?’登时我便觉得委屈,反去问他:‘这日日习御器之术时,搁在脚下踩着的物件,你倒要让我再拿起来往嘴里塞,岂不是欺人太甚!’”朱络眼见着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似乎回忆起被骂的旧事反倒开心,“他就骂我‘装模作样、滥竽充数,不会吹笛子还偏要拿个笛子显摆什么?你就是把寸心炼成一根打狗棍子,还有人说你不成!’”

越琼田眨巴着眼睛,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打狗棍子”是个什么模样。朱络就拿胳膊抻开了给他一比划:“就是街上的乞丐花儿驱野狗的棍儿,你朱大哥啊,其实也本是个花儿命,就是真拿了根打狗棍子,也没什么。只是他从小就是个玉娃娃似的模样,后来又跟我玩到了一处。他那般好,若是身边常来常往的,是个只拿根乞丐棍儿的……你说可叫人怎么看得下眼呢!”

越琼田登时“噗嗤”乐了一声,难得一笑,却随后又更愁苦了些,同情自己又可怜朱络的看他一眼,叹了口气:“那朱大哥,你想也好久没见到朱大嫂了吧,可想她?我……我已是好想我师父了!”

朱络被他问得一愣:“朱……大嫂……噗哈哈哈哈!”忽的就捶着腿狂笑起来。

然而笑到半途,两人忽的同有所感,齐齐抬起头,望天仰看。不过这说上几句话的功夫,山顶云巅,竟突的透出一股凛冽剑意,却不为伤,也不为阻,一瞬合于云中,便藉那云雾水汽,化作了连绵细雨。一眼看见,一眼就已落至身上衣间,不过片刻,目所能及,尽笼在这片不合天时的茫茫灵雨之中。

一直半懂不懂在旁听着他两个说笑话的髅生枯魅兀的大叫一声跳起身:“好熟悉的雨!好熟悉的雨!哪里见过?哪里见过?”

他原地转了两个圈圈,一眼看到了朱络,好似醍醐灌顶,猛的想了起来,跳到他身旁一把抓住了大嚷:“是他!是他!我记起来了!便是他,用这法子在三里村抓我出来……”

被他揪住的朱络却已经愣住了,仰头面对着连绵雨丝,眨了眨眼,像是不太敢相信的模样。直到那雨珠毫不客气的淋了他一头一脸,才恍惚的转头,看着越琼田,语气飘忽道:“怎么办?”

越琼田一愣“怎么办?”

朱络点头:“怎么办?”

髅生枯魅看不懂他两个“办”来“办”去,急的跳脚:“快跑啊!快跑啊!”那金庚剑气削骨伐身的苦头,可还记得分明,想一想便要骨头缝里都疼起来。如今这身修为已倒霉得去了五成,可不想再被削来削去的继续糟蹋了。

朱络却好似没听到他的催促,定定瞧着越琼田,忽的长长叹了口气:“跑不掉了,你……朱大嫂来了!”


无穷碧(原创)(章七六)

章七六  更无一步落浊尘

 

北地雪卷连山,常是连绵百里不见人烟……即便是在此间修行的派门,若长若冷的严冬,出门走动的弟子门人也较平日少上许多。因此自魂墟之事在炼气界中渐渐传开,只在山里为自己揽上身的那一堆事情焦头烂额的一众人,倒是不知北地之外,也因着这些断断续续传出的糟心消息生出了许多动荡。一者小门小派将信将疑,一者那些高门大派却个个闭紧了嘴巴,半点口风都不教轻易透露,愈发的让人不知真假深浅,反倒有些人人自危起来。

最先有了动静的却是莽山恶水深处,邪异妖行之属。

炼气界非是太平盛境,正邪相生,魔道消长,本是天道周行自然之律。只是自赤海魔行那一遭搅得天翻地覆的动静后,大盛反衰、大运则哀,其后数百年,邪魔妖鬼之类也一并偃旗息鼓,销声匿迹了许久。虽说邪传不断,却忒的行事小心谨慎,鲜有再在炼气诸家面前做出头鸟的举动。

这一番表面上的风光太平几百年,炼气界各家派门得享安乐,逐渐坐大,势头已是压得邪传诸脉不适不悦。如今忽有魔尊遗脉动静传出,登时叫那些不愿死心安分的,蠢蠢欲动。

神州之广、地属之大,修仙修邪,各有法门无数。邪传诸脉大多安身在远辟炼气各派门之地,也有许多呼山喝海的神通。且越是修法阴邪的路子,对此风吹草动愈发耳聪目明,早有些胆大手快的,藉自家所在偏僻,开始闹动。一来为求扩张地盘,积累些底气;二来,却是魔道修行,大多是靠着伤人畜性命、毁天地之灵来成就己身。趁着死灰复燃的魔尊遗脉牵扯炼气界派门目光,正可大肆提升修为,坐大一方。

一时间,广袤之地,各有动乱。有那些寻得到仙家踪迹的,往派门中哀哭求援;还有许多鞭长莫及的所在,却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般的乱况之中,刻石堡倒是说不分明算得上好运还是歹运。一堡之中,也有百十户人家,因着七成的门户都以采石刻石为生,渐渐便在家门口的石头山下聚居起来,成了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一村中人皆卖气力,大多孔武,在旁近也无人敢欺压,便就一辈辈的繁衍生息下来。甚至有堡中老人说,是因刻石堡下头的地脉上,镇守着一道麒麟气,才保了这数代的家宅平安兴旺,使旁人堪羡。

麒麟气是何模样,有何来历,从无人见得。听便听了,连刻石堡的人也都只当做轶事野谈,半信半疑。只是刻石堡地势依山,倒是代代人都遇过的,山中偶尔会有闹动,地龙翻身,声势颇大。也不知是不是托了这麒麟气的福,倒从不曾波及村中。至近一次,也仍隔了两个山头,只能远远望见山顶挂下一瀑黄龙般的烟尘,轰隆之声,彻夜可闻。

因此当半夜里蓦然一阵地动,村前空地上豁然地裂狰狞,宛如龙蛇乱走破土而来时,着实吓破了一村人的胆。那片刻间,狗吠鸡啼,人喊马叫,乱成一团,慌不择路的要往外逃去。而才抱头冲出家门,再战战兢兢一抬头,地裂竟是在村前数丈外戛然而止。漆黑夜幕下,有幽光流火,映着数具山尸跳出地缝,往来尖啸,口吐人言。直言道山巫大人要在此修筑祭坛,限一日内活人迁离,献出刻石堡一地,否则地龙开口,一堡性命一扫吞之,无命莫怪他人!

号啸罢,那数具山尸便往山中纵跃不见。待到东方微明,数个胆大的村人扒着门缝向外一看,外头一片空空荡荡,只数条一尺多宽,深不见底的地裂横亘在刻石堡前,正是从石山上蜿蜒而出,望不见尽头。

突来如此噩讯,刻石堡中登时翻开了锅。村民世代居此,从未见过这般妖邪怪事,一时人心惶惶,聚在一处商量了好半晌。就有人猜测莫不是山尸口中的“山巫大人”是为了那传说中的麒麟气而来?然而麒麟气未尝有人见过,驱使山尸的手段和就横在村口的地裂却明晃晃扎着眼。纵然石匠力大,肉体凡身哪抗得了神鬼妖魔之事,当下百般的不情愿中,有人匆忙要收拾家当逃命,有人又不肯舍了这块祖地,想要拼死一搏,好一片乱哄哄。转眼到了入夜,却只得两三户心狠手快的,当真推车牵马跑出了刻石堡,余者仍是喋喋不休,一边犹在争执,一边又心惊肉跳看着太阳西沉下了山头。

只是这一夜惊魂,邪巫驱使山尸地裂如约而至,刻石堡外,却又不请自来了另几人。

笛箫清音乍起,金声玉响,正是在大地隆隆,又将继续开裂之际。想来那邪巫也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一待到天黑透,就迫不及待的,也不管刻石堡中到底还有人没有,先见地裂大开,后有山尸嗬嗬,烟尘鼓荡直往其中。刻石堡虽是名字里叫了个“堡”字,到底不过是个寻常村落,莫说大门,连围墙也没半堵,登时便叫长驱直入。地缝乍开,吞没人口牲畜,山尸恶像,更是不似昨夜传话时点到即止,驾阴风落入村中,便要驱赶杀伤仍滞留在家的村人。

偏这时候,差不多是一村之人齐齐听见望见,山根下突起清灵乐声。有双白燕翩然而来,纵灵光疾电般上下翻飞,眨眼化作光璨璨一张大网,压向地面,竟是将轰隆闹动的地裂之势强行压住了。更在黑暗之中,一群山尸暴跳低吼,像是遇了劲敌,舍了一村百姓,群起往山下一处围攻而去。远远望着,只见到银彩矫健,乐声不止,而地裂难续,一众山尸也咆声散落,渐不成势。蓦的一声尖锐呼哨,“哗啦啦”转身循着下山来路飞快退走。胆大些的村民这才举了灯笼火把也一并跑过去,见那山下的来人,原是一对画上走出来一般模样的白衣男女,并着一个浅黄衫裙、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三人经了一场村民眼中的恶战,犹然气定神闲,连头发丝都没乱了一根,登时只当是来了神仙,纳头要拜。

还没等当真拜下去,黄衣小姑娘手中卜骨“当”的一响,翻开一摸,便向山中东麓一指:“邪气源头是自那边来。”

那对白衣男女互视一眼,点了点头,竟是没多说一句话,各将笛箫凑到唇边,吹出一个音符,镇地光网刹时复化回一双白燕,裹了两人,化作两道白光直往东山而去。

这一遭说走就走,倒是把一干村人弄了个目瞪口呆。好在黄衣的小姑娘还在,跺脚急忙喊了声:“哎……白师兄,白姐姐……”奈何那两人早去得远了,只得又匆匆扭头向众人道,“不妨事,他们只是追往那妖人老巢去了。追得到追不到,定会回来,你们且先放心回去等着!”边就也袖口抖出一物,抛在地面。她年岁小小,手上却扶了一根轻巧的手杖,杖头栓着一枚巴掌大金镜,此时手腕一顿,镜中落下一道金光,那物件在金光中滴溜溜一转,成了一头白鼻白蹄的青驴。小姑娘纵身坐上去,又叮嘱一句:“稍安勿躁,待我们回来。”就扭头叫了两声:“白师兄,白姐姐,稍等我!”催动那青驴,走地如飞一般,也一头扎往深夜石山中去了。

眨眼功夫,烟尘熄定,人妖尸鬼,踪迹皆无,又剩了刻石堡一村的人,恍如做了一场离奇怪梦。然而地面巨大的裂隙仍在,虽无人伤了性命,也有倒霉的家畜折损了几头,血淋淋横在那里甚是怖人。众人这才后惊后怕的,一边把老弱妇孺塞回家里头定定神,一边就聚在一处又商量了一回去留。到底因见过了那对白衣男女神仙似的手段,倒有八成的人愿意留下来听消息,就都呼朋唤友的张罗起来,将地裂中受损的房屋修的修补的补,更有些青壮,把些石锤子石扦子都收拾出来,磨得雪亮,一副要与再来的妖人拼命的架势。

 

然而这一遭直等到又快入夜,除了远远似乎山深处地动了两回,就再没一点旁的动静了。掌灯时分,才终于听到白燕清歌,白衣男女携手翩然而回。

二番见到仙道高人,村里人说不尽的如何一拥而上,又推举了zhang者前去陪同说话,才知这两人乃是炼气修士,男子名为白霂,女子既是他的同门师姐、又是他的道侣,名唤白霜。两人出师门游历天下,遍踏四海八荒,昨日恰巧来至附近,见妖邪之气于山中动荡,才来一观,不想正碰到了邪巫强欲杀人夺地之事。

听二人之言,原本是要往邪巫老巢斩草除根,只是那妖人竟是个操使土行邪法的好手,半路重又掀动地龙逞威,接连震乱了山径,修改了地脉藏身,是以不得不无功而返。说到此,白霂不免有些悻悻:“若是没和杜师妹走散 ,哪怕他倒转了此山阴阳,在天卜之下也是无处遁形。”

白霜登时柳眉一竖:“你是怪我追得太快,把灵儿甩下了?”

白霂立刻噤声:“没没没,除恶务尽,穷寇当追,当然半分耽搁不得……”

白霜冷哼了一声,又凉飕飕刮他一眼:“那你是嫌弃灵儿脚程太慢,拖了你的后腿了?”

“也不是……”白霂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干脆闭了嘴,低眉顺眼的,转而柔声道,“师姐,接下来你说当如何?”

白霜又扫了他一眼,这才正色道:“先在此等灵儿回来碰头,再去寻那妖人。此人不除,这刻石堡难保,说不得更还有许多后患。”

白霂立刻点头:“正该如此。”

这时,才有一旁的村人插进话来,战战兢兢道:“那位黄衫子的姑娘也随后追着二位去了,如今还不见回来,可别是碰上了什么事……”

白霜“哈哈”一笑,将手中玉笛在指间滴溜溜一转:“这倒是不必担心,灵儿虽是个眼盲的,倒比许多好端端生着两只眼睛的还通透呢!趋利避害的手段,不过蝇头小事。当下未归,怕是山路难行罢了。只在此安心等她,不出明早,定能见人。”

听她这样说,一干人等才略放了心。只是随后反应过来,白霜话中之意,那黄衣的小姑娘竟是一名眇女,深夜孤身陷在了这危机四伏的石山之中,登时又都咋舌。只悄声道:“想来这修行中人与肉体凡胎的俗人可是全然不同!”当下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殷勤准备了屋子请二人入内歇息,又捧出许多饭食浆水来。

 

好生太平的过了一夜,只是刻石堡里,除了白霜白霂两个安然高卧,当真有心情睡个安稳觉的村民却是不多。天方破晓,就已有人来敲开两人的房门,慌慌张张比划着道:“白先生,白夫人,不好了!杜姑娘回来了!”

白霂一愣,旋即失笑:“杜师妹回来便回来,何必如此惊慌失措?”

来报信那人险些急哭了,终于好大一嗓子叫出来:“杜姑娘是被个妖怪捉回来的!已经眼看到了外头了……”

他话音未落,刷然一道白光,本坐在房内喝茶的白霜已是不见了踪影。白霂的半声“师姐”断在嗓子里,只得无奈摇头笑笑,又问那报信的人:“是什么样的妖怪?”

那人咽了口唾沫,比了比头顶,又比了比脚下:“白……白白的头发,脸看着倒是个年轻人的模样,只是……只是他那双脚,不是踩在地上走路的啊……”

 

村口外,果然正不紧不慢来了两人。杜灵华骑着她那头白蹄青驴走在后面,反倒是村民口中“白发的妖怪”在前。白霜先一步赶到,一眼望去不由得一怔。迎面徐徐而来的青年望之年岁轻稚、身量单薄,却是满头白发如银,不簪不髻随意披垂。而这般的寒冬天气,仍只着麻布衣袍,双足赤裸。赤足一步步踏下,皆在地面一尺之上,不履半点尘埃。那些无知村民只当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呼做“妖怪”,但看在她这般的炼气士眼中,那青年一身灵光,几可冲天破云,全身上下皆为灵瑞清气裹覆,灵气却非自外沾染,而是从体内湛然而发。如此修为,称之为即将点破大道、功行圆满亦不为过。唯一使人不解处,乃是那灵气太过纯粹清灵,如皓月清辉,难在五浊凡世常驻,更勿论肉身凡胎能可修得。

但白霜到底不曾多想,毕竟一照眼就知这青年修为远在自家之上,只怕便是师门长辈也难比肩。这一见,自当持小辈礼数,哪还能细细窥探旁人修法。当下忙先见了一礼,口称“前辈”,向旁让出了入村的道路。

只是那青年缓步而来,脚步却在村前停下,望见白霜这般动作,缓缓摇了摇头:“我与你无有瓜葛,你不必如此。此地之事,亦非我欲沾染,不过途径过此,各自方便。”说罢,竟是就地一坐,就在村口闭目打坐起来。足底清气,托于身下,犹然高出土尘之上。

 

这一来白霜与刚刚赶到的白霂都是愕然,眼见那青年拒人于千里之外,白霜心思一转,伸手一带,带住了随后也到近前的青驴,拽着便往村里头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灵儿,这是哪位前辈,又是在卖得哪一门关子,我怎么看不懂了!”

杜灵华“哎哎”叫着,被她拽进村里好长一段路才得下了驴:“白姐姐,我哪里有卖什么关子,我当真也是不知道啊!”

原来她自追着两人入山,到底把路走成了两岔。寻了好一阵子不见人,便起了一卦问路。只是路虽是问到了,也恰逢邪巫做法,地动山摇,乱了地脉方位。杜灵华精修的乃是卜道,其余不过自保而已。忙掷了卜骨,南去为吉,就喝着青驴调转方向,往山南躲避。

那山中数条石脉被邪法鼓动,一时间沙飞石走,闹动不休。杜灵华骑着驴摇摇晃晃,只往南方一口气乱跑。心里竟还有余暇,蓦的觉得倒与龙山那一场变故时有几分相似。只是龙山上自有同门照应,如今荒山野岭,却只得自己卖力脱险……这般一路想一路跑,陡然青驴脚步缓下,周遭地动之势也减缓了许多。杜灵华抬头,便“见”远远山道上,腾起一片冲霄灵氛。有人乘灵光而来,一步一落,闹动不休的石脉就为之安定几分。两人乃是相向而行,候得那人走到近前,已是山宁树静,大地重安之象。

杜灵华天生目眇,以道法视人视物,到底不似当真一双眼睛那般看得分明,只当是哪一位在外云游的前辈恰巧到此,忙上前见礼,自报了家门姓名。不过来人却是个从未见过的,话语亦是不多,只是欲行方向也往山下刻石堡一带。如今山中乱况暂熄,时辰亦晚。杜灵华便想着回山下与白霜白霂碰头。两人先后同行,也算是结伴,即便那青年话少,到底探听得到他名为冉无华,乃是自极西而来,往神州炼气界了结一段故人因果。至于极西何地,是何故人,有何因果,交浅言深,却是不能多问了。

 

白霜听罢,啧啧称奇:“原来是自极西而来,难怪之前从不曾听闻过有这般人物。只是见他走来,步不落一寸尘土,倒不知道是怎么个修行的法门了。”

白霂便道:“听那位前辈话意,全然不愿沾惹不相干的事情。杜师妹想来也与他提过刻石堡山巫之事,他犹然不肯进村,更不要说出手,说不得就是枯禅清修的路数。如此咱们倒也不好拿这些事去烦他,万一坏了旁人修行,担当不起,更徒惹些是非。”

白霜忽然冷笑一声:“怕不是只有你肯这么想了!还有那位高权重自持君子的,只要事不伤己,哪管别人修好修坏,生死运途!”

她突来这样一句话,气氛登时一冷。杜灵华不知所以,白霂却是明白,想必是师姐记起了门中小师妹折了双修道侣,修为大受跌损,如今不得不入须臾峰闭绝关之事了。只是此事已被师长按下,身为后辈,不好轻议,只得又道:“不过那山巫本事想来了了,也不过只会一招地龙翻身罢了。便无那位前辈出手,咱们也不惧他就是。”

白霜哼声:“但愿那山巫早些前来送死,快快打发了他,别误了我回玄门探望绯师妹的行程!”

 

天日渐白,北风渐紧,卷地咆哮。刻石堡中家家户户闭门警戒,即便村中多了几位高人坐镇,仍是小心翼翼提防,生怕那山巫前次吃了亏,又再卷土重来,报复不休。是以青天白日,倒不见行人走动,只得一个瘦小身影,顶着风慢慢走到村口。原是杜灵华一手扶着杖子,一手提了个小食盒,去寻冉无华。

冉无华仍如初到时一般,静坐在村口。杜灵华趋步过去,笑吟吟从盒里捧出碗热汤水,蹲身笑道:“冉前辈,出门在外,礼数难免浅薄,只能请您喝一碗热汤解解寒气了。”又道:“前辈放心,这汤是我借了村人厨房烧的水,不过一点心意,并不沾旁的因果。”

冉无华这才睁眼,看了看她。两人皆是修行中人,这点冬寒原本全然不在话下,但竟不似对待白霜白霂时那般冷漠,当真伸手,接了那汤碗,慢慢饮了一口。

杜灵华便弯着眼笑起来,干脆换了个席地而坐的姿势,撑着颊微笑:“我在山中逃那地动险情,卜得南有贵人相助,便见前辈。想来前辈非是不近人情之人,不免冒昧一问:如何尘埃不履?俗事不问?”

冉无华仍一口一口饮那热汤,直到一碗尽了,才道:“你也非是好奇多问之人,为何不在村中与同伴共处,而要来此寻我说话?”

杜灵华一静,不想才开口就被点破了用意,登时有点羞赧的低了头,道:“前辈锐眼,前辈勿怪。实是我适才问了一卦,此番对战山巫,有惊无险,转圜之处,却是需得借前辈一力。见前辈超然,似不愿多有沾惹,这才冒昧前来一探……”

冉无华点了点头,倒不似有怪罪的意思,只道:“我自极西之族而来,因敬拜天地,故不施仙法遁术,一步一行,往往行处。但入此神州之地后,便叫身起凌空,再不愿落足寸土之上,你可知何故?”

杜灵华忙道:“请前辈赐教。”

冉无华垂目下视尘埃:“神州一地,号以‘神州’。广万千世,皆是灵秀之所,霞举仙身,亦多浩浩。然时日渐久,世道渐颓,邪妄滋生,仙门堕道,以至天路封堵,不再施灵瑞于此浊世。数百年间,不闻大成之人,只见恶浊冲天,颠倒造化。如此恶地,避犹不及,何可沾身。”

杜灵华闻言一呆:“这……”竟是从未听过这般刻薄嫌弃之词。只是思及近数百年来,当真炼气界中不闻大德飞升之事,竟也有些无话。垂头想了想,还是道:“纵是如此,立身生养于斯,便有唇齿之虑。天下恶广,不纵其肆行;天下善薄,不吝其施张,尽力所为,也就是神州一地,炼气士修行之道了。”

“果然如此!”听她作答,冉无华反倒“不出所料”的叹了一声,蓦的将话头一转:“你出身之地,乃是光碧堂?”

“是,蒙掌门不弃,录在门墙。”

“那你可知一女,亦在光碧堂,名为陆烟微?”

“……”杜灵华吓了一跳,急忙应答,“陆祖乃是光碧堂中兴立派祖师,岂能不知!只是旧年久远,陆祖也早已坐化数百年了。”

“坐化……”冉无华慢慢道这两字,似意外又似不意外。那边杜灵华却是惊疑不定的又揣摩着开口:“前辈,莫非……莫非您还曾与陆祖有故?这……”这当真叫她有些难以想象,一时甚至失态得睁大了眼睛,去“打量”冉无华。

冉无华却只缓缓吟了首偈子:“天机杳杳运不真,故遣劫身度世尘。悲苦三千终难破,平生妄作眼明人。”

故人辞时作别之语,如今思来尚历历在目。但听在杜灵华耳中,更添惊讶:“这是陆祖坐化时所留偈词,前辈也知?”

冉无华点了点头,难得看着她露出一丝柔和笑意:“杜灵华,你的眼疾是因何而来?”

杜灵华尚未来得及作答,脚下却是一动,隐隐摇晃了几下。她尚未分辨清楚是错觉还是又有那邪人来袭。忽听村里一个在自己屋顶瞭望门户的人嘶声惨叫:“山!那山动起来了!山动了!”

匆忙扭头,目中一片庞杂地气冲天,纵横交织如蛛网蜿蜒,乱象难析。杜灵华看不到的却是,村前石山之上,竟见一座峭立石峰,如同生出了手足的石头巨人,抖落一身碎石如雨,随即摇摇晃晃的,迈开步子径自直往刻石堡而来。


无穷碧(原创)(章七五)

章七五  趁火打劫

 

雪花扑面沁凉,钻进领口,更顺着衣襟凉丝丝滑落下去。所过之处,无不蛰出一片的鸡皮疙瘩,冰凉到了极致,反成了大片的热烫错觉,叫人感官皆迷,一时不知所在。

只是裹着破烂旧衣的男孩子对此已是司空见惯,更明明白白的晓得,冻到了这份上,要是再不回去栖身的破房子缓缓手脚,只怕转头就要生了冻疮,到时候没得钱买药,更要吃上好一阵子的苦头,那却是比饿着肚子还要难过好多。

又有点不舍的翘脚望了望依然热气蒸腾的早点铺子,可惜今日里运气不好,没捡到什么边边角角汤汤水水的施舍。男孩子叹了口气,揉了揉瘪瘪的肚子,拖着脚步要走。不过一捏到怀中那点硬硬的小突起,眼睛又放了光出来。墙角捡到的那颗似金非金的珠子被他用珍藏的字纸裹了,小心翼翼收在怀里。甚至心里都打好了盘算,要是三五天里,还不见什么大户人家出来找寻失物,便当做是老天可怜,赏了自己一口饭吃。这珠子脱手卖出去,想来至少也能换上几个白面馍馍饼子,要是改作粗黑面的,说不定还能有十几个……

这么一想,顿觉赏钱也好,黑面馍馍也罢,过后几天的日子一下子有了个热乎乎的盼头,男孩子脚底下都轻快了几分,趿拉着差不多已经漏光了棉花的破棉鞋,就往镇子后头跑。那有间荒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据说是因原主一家老小五六口腊月里烧炭熏死在了里头,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莫说有人继承打理,就是贱卖或者拆平都没人肯去。天长日久废置下来,不知打哪一年开始,成了这一带乞儿花子落脚的地方,虽说不免破烂漏风漏雨,里头的家什也早没了,但好歹是个有片瓦遮身的所在。比起旁的地方只能整日在破庙甚至屋檐下头缩着,已叫人很是知足。

这男孩子撒开了腿脚,就是往那凶宅跑回去。这时毕竟天早,又着实冷得厉害,街上除了些不得不早起奔波的,行人甚是稀少。是以那男孩子也不怕冲撞到了路人,缩手捂耳朵的埋头只管飞奔。跑得飞快起来,身上倒是渐渐多了点热乎气,不似适才冻得几乎僵了。只是肚内空空,狠跑一气,眼前就有些发昏,又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弯着腰,呼哧呼哧喘粗气。冰冷冷的空气登时得了机会一并灌进了嗓子眼,换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正咳得满眼飞着泪花,朦朦胧胧的视线里头,忽然一晃一晃多了些什么。男孩子眨了眨眼,才看清了是两双精致得不得了的小靴鞋,裹在毛绒绒滚边不知什么料子的雪氅里头,连鞋尖上挑上的一点雪花都跟着贵气了几分。

男孩子张大了嘴,按着大腿慢慢抬头,就见眼前五六步开外,站着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小孩子。说是小孩儿,那男童瞧来与自个的年岁上下不差,牵着的女娃娃却当真是个小的,不过五六岁模样,粉扑扑的脸颊好似一颗水灵灵的小桃子,只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知为何还汪着点泪珠,也红得桃子一般,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见这两个孩子通身的打扮气度全然清贵不凡,连镇上最大的富户也要被比到尘埃中去,男孩子登时有些发愣。想了想,小心翼翼抬脚,往旁边横挪开两尺,生怕挡了贵人的路。然而他一动脚,不想那男童也随着动了,猛的向前一冲,小豹子一般直杵到了他面前。两人恨不得眼睛对上了眼睛、鼻尖对上了鼻尖,只是因个头稍微矮了一寸,才没当真撞了个贴面。

男孩子顿时吓了一跳,退了一步还没开口,男童已先大嚷了一声:“小贼,把月师妹的明池金还来!”

“……”突如其来的一顶“小贼”帽子扣到了脑袋上,男孩子傻了一傻,有点不相信的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你……说我?”

男童的嗓门更大了些:“不是你还有哪个?快将你偷得的明池金交出来,仙家宝物岂是你这般腌臜人碰得的……”

蓦的那小女娃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抽着鼻子软绵绵道:“风师兄,不是……不是偷……是月儿自己掉了……”

男童一噎,只是立刻又道:“反正就是被他拿了,我瞧得见,定是在他身上!”

小女娃眨巴着眼睛,看看男童,又看了看对面仍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男孩子。她虽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也听爹爹和叔父说过,风师兄天生一对灵目,可辨气识机,想来不会看错。当下想了想,往前挪了挪步子,软声道:“小哥哥,你把明池金还我可好?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说着话,又伸手去拉男孩子的衣袖。

男孩子因自己是个乞儿的缘故,平日里受人白眼乃是家常便饭,却从未叫这么个白白软软的小姑娘近过身。眼看着女娃胖乎乎还带着点小肉坑的手指头揪上来,登时觉得不堪入目,只怕自己那破烂坑脏的衣角污了小贵人的手。连想也没想的,猛的又是一退,伸手一挥,竟是将那小女娃的手指拍开了。

“啪”的一声清脆清楚分明,小女娃还是呆愣愣的不明所以,那男童却已是勃然大怒:“你敢打月师妹!”

“我……我没……”男孩子蓦的不知该如何分辨,看看自己脏兮兮的爪子,又偷瞥一眼小女娃被拍开的小肉手,顿时连舌头都打了结。无措一瞬,竟是猛一扭头,转身便跑。

然而他跑得快,却岂能快得过一旁虎视眈眈的男童。刚刚迈出两步去,背后兀的气冲冲一声大叫:“小贼,别跑!”“呼”一道风声挟着一股大力狠狠捶在了他的背心。那男孩子虽长了个竹竿般细高高的个头,里头乃是缺衣少食长大起来的瓤儿,哪扛得住这一记,顿时成了个滚地葫芦,一头栽到雪地里,摔了个五体投地狗啃屎。男童已拉着小女娃紧赶过去两步,堵在男孩子面前,得意道:“看你哪里逃……”

那“逃”字还没说完,抢在雪地里的男孩子挣扎着抬起了半个头,竟是满口鲜血披面,一大片赤红混着白的灰的雪沫,刺眼之极,也惊心之极。

男童后半个字登时硬生生噎回了嗓子里,“唰”的一下变了脸色:“你……你别装!我没用多大力气!你……你别吓唬人……”

只是那男孩子咬着满嘴的鲜血,连再多一个字都没能吭出声,眼神涣散的也不知是看了他还是看了那小女娃一眼,脑袋蓦的向下一栽,就伏倒在雪中就没了动静。

凛冽风中,只听到小女娃惊恐万分的尖叫起来,带着嚎啕的哭音:“风师兄……风师兄你打死人啦!哇……”

 

满嘴的血腥味吐不出去,反倒丝丝缕缕的倒灌回嗓子眼,好似一把铁锈从喉咙口硬生生的抹进了胃里,蛰刺得人难受。

朱络尚是有点浑浑噩噩,闭着眼大约是个仰面朝天的姿势,脑子里却乱得好比刚刚放过烟火,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不受控制的冒出来。

想一回:“风天末这小子下手真黑,丁点大的时候就敢动手揍人了!”

又想一回:“可怜我那颗门牙,吊在嘴上已经摇晃了三五天,还是一跤跌到雪里磕掉了,捡都没能捡回来……”

再想一回:“要不是我好一阵子没吃到饱饭,也不至于这么丢人的被他一拳头就打晕了……”

但一想到这里,忽的一顿,一边还在为幼时的遭遇忿忿不平,一边却依稀觉得似是哪里有些不对。脑子虽然还是昏沉沉的,可一旦生出了这么点念头,就如抽丝剥茧,那许多的乱絮般的记忆渐渐被一点点拨开了。起初记起自己已炼气修行二十多年,若非至极情形,哪还有因少吃两天一顿便饿得没了气力的说法;紧接着,那个臭着一张脸的骄傲的男童身形也被抹散了,换成了另一幅咬牙切齿开弓搭箭的成年男子模样……朱络陡然一个激灵,霎时记忆回环了大半,连带着一身凄惨之极的伤势也被唤醒般疼了起来。

牙缝里丝丝的抽着凉气,风天末倒是当真不曾手下留情,几个大招硬撼下来,脆弱的经脉又添新创,若不是尚有一缕温凉的真修之力还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安抚修复伤势,只怕大半条命都已经丢去了。朱络脑子里虽说清醒了数分,到底伤重难以动弹,只能茫茫然勉强撩开了点眼皮,放空般瞪着上方发呆。

灵气如泉,虽是潺潺溪流,却源源不绝,一寸一寸洗透经脉,剧烈的疼痛也因此被渐渐抚平。也不知过了多久,朱络的视线终于又清晰了些,晃晃悠悠的,望见自己躺倒的天顶正上,红月如血色妖瞳,映透漫天赤艳雪花。每一片雪,都如同一簇小小的艳丽的花朵,纷纷扬扬从天穹洒落下来。一沾上身,就融成了似血般的水滴,悄无声息的没入皮肤之下。而随之一同的,便是舒缓着一身内外剧痛的温凉泉流,“叮淙”一声,也纳入了新的一滴灵息。

朱络茫然的张着眼,看那血月,看无数片的红雪,次第融入自己体内。经脉中的剧痛在不知不觉中减弱成了微微酥麻刺痛的感觉,倒好似先前受那地德之精浸润时的滋味,持续一久,竟隐隐约约生出几分舒坦。这点儿舒坦对比截经断脉般的疼痛有云泥之别,朱络更是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更不要说去深思其中违和之处,就那么大瞪着眼睛,呆呆看红月红雪,任凭诡异之境一点点将一层淡淡的红光也染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强烈的愤懑凶虐怨怒之情,也随着红光的渗入在心底缓缓滋生。蓦然,火焰般升腾的怒气与戾气在心口炸开,杀伐屠戮之意仿佛开闸猛虎,就要从心脏里奔腾而出,只那一瞬,连朱络木呆呆睁着的一双眼,也突兀的抹上了一层血红,满眼尽见森罗狱景,脱口竟是大喝了一声:“杀!”

一字如雷,杀心如铁。原本还瘫软酥绵全然不想动弹的身体猛的一跃而起。却也是在同一时间,另一股冷如冰刃的金戈肃杀之气也在他的胸口绽出,冰冷冷透骨般的一缕剑意就悬在那心窝正当中的位置,如扼死关,不叫半分轻越雷池。而杀刃虽不曾入肉,冰冷的剑气却直直刻入心窝,朱络口中的“杀”字变了调,变成一声惊痛呼声,生死一线,毛骨悚然,全身的毛孔都好似在那一刹那彻底张开了,汗出如浆。刺骨的冷风无孔不入,立刻恶狠狠刮透了他一身,眼前迷离,全然一泯,换做了冰雪深山,风咆雪溅之景。

 

脑中好似被巨锤轰然一击,先前迷离幻境皆破,朱络猛一个翻身跳坐起来,顾不得别的,先两手飞快直接扒开了胸口的衣物。藏在怀袋中的玄瞳之上尚有烁烁幽光未曾尽熄,奇异幽深的强大玄力余韵仍包裹在周身。朱络狠狠将它一捏握住,再摊开手,掌心多了几点微红,竟是沾染上了几丝血迹。

他再哼一声,顺手连里衣也扯开了,立刻有个物件从胸口贴肉的的地方落下来。朱络早有准备,稳稳一把握住,原是剑清执的那根白玉簪子,只是如今簪头簪身上也抹了血色,那血正是在他心窝处,浅浅一道两寸多长尚仍在渗着血滴的新伤中涌出。

朱络这才微微的抽了口凉气,生出许多的后怕。若不是簪中剑意示警,说不得当下已被摄了心智,坠入杀伐道中。他一时恨那玄瞳邪物趁火打劫,一时又握着那玉簪怦然心动,若不是忽然身后颤微微传来一声“朱……大哥?”当真就要忘情的凑到嘴边亲上两口。

开口叫他的正是越琼田,朱络一扭头,才发现身后十几步外一个雪坑里头,蹲着个越琼田,手中还拖着自己的寸心鞭,鞭上掺了玄光的朱彩流溢,仍将髅生枯魅紧紧捆着,一并战战兢兢缩成一团。看到他瞧过来,都瑟缩了一下,还是越琼田又硬着头皮开口:“朱大哥?你……你醒了?”

朱络瞧着他两个情形不对,赶快几下子抹干净了玉簪和玄瞳上的血迹。自家胸口的伤势懒得打理,不过浅浅一道皮肉伤罢了,然后掩上衣服过去,奇道:“你这是怎么了?”又忽的一顿,匆忙改口,“我刚刚可是做了什么?”

越琼田眼巴巴看着他连连点头,瞧见朱络虽还是一身狼狈,但眼底已然清明,这才松了口气,瘪着嘴爬起身,眼眶红红:“朱大哥,你可是吓死我了!”

小少年胡乱拿袖子抹了抹脸,仍有些惊魂未定:“适才就瞧见你本是好生躺着,忽然大喊一声‘杀’就睁了眼,红着眼珠杀气腾腾盯着我们,中了邪一样,连四旁的雪块都被掀飞了一片……还是髅生枯魅喊我快逃……”他低头瞧了瞧雪地上拖曳小骷髅烙出来的好长一道印子,“我也没敢当真跑得太远……”

朱络吐出一口气,心里倒是明白了。只是那缘故却是不好说给越琼田听,只得安抚的揉揉他的脑袋:“我没事了,吓到你了!”

越琼田摇了摇头,忽然一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把朱络通身看了两遭:“朱大哥,你能爬起来了?你的伤……伤呢?”

朱络也是一呆,随即明白过来,想是玄瞳欲夺体时,便以内中浩瀚玄力凝做浅泉一线流走过周身。一身伤势得了那般强大的助力,这短短工夫,已隐隐恢复了五成以上,便打个哈哈笑了声:“没事,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不想一旁把自己蹲成了个摆件的髅生枯魅忽的插嘴,洋洋得意道:“魔尊玄力!朱老大身上的可是魔尊玄力!那点点伤算什么!”

越琼田尚记恨他,立刻瞪他一眼,撇嘴道:“适才被魔尊玄力吓得抱头鼠窜的敢情没有你一个了!”

朱络这时已将昏迷前后的事串连了个七七八八,环视周遭,仍是自己与风天末交手的那片山坡,只是山石积雪崩塌得一塌糊涂,战痕犹在,风天末却没了踪影。他略琢磨了琢磨,印象中依稀还有最末陡然出现的玄黄之气,有点讶然的看向越琼田:“风天末呢?我记得是你……”

越琼田有点羞赧的点点头,手里掏了个东西一晃:“山河影,亦有山河换景之功……只是我用得生疏,那时又很是心急,匆匆一展,不知道……不知道把风先生裹到哪里去了……”

朱络跟着他的话愣了愣,随即“哈哈”笑出声:“小越你啊!”

 

笑过了,因暂时摆脱了风天末这个好大的威胁,朱络也终于略安了安心。玄瞳之险,却不是能与越琼田知晓的秘事,只能搪塞着压下。随即一招手,焰光一窜,一声惨叫,寸心鞭已然回手。被束成了一团骨头棒子的髅生枯魅措不及防,一并被头下脚上的拽了过去,下颌骨正啃在越琼田脚边,叫出好大的哀声。

朱络冷眼看他:“髅生枯魅,你倒是个急着回来送死的!”

髅生枯魅也抬着他那颗骷髅头望上去,黑洞洞的眼窝里鬼火幽幽,一副狰狞妖异模样。只可惜那骷髅头也一并缩水得小了快有一半,倒像是个唬人的玩偶,一张嘴便是惨嚎:“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是!朱老大!朱老大救我!刚刚那个拿弓的太凶!太凶!救我!”

朱络黑了脸,手腕一抖,寸心鞭从那白骨架子上褪下,复绕回腰间。他却是不怕髅生枯魅的逃遁术法,只指尖凝出一丝玄力,虚虚压在天灵盖上数尺:“獬豸印呢?”

“在这里!在这里!”髅生枯魅忙爬起身,一张嘴,也不知是怎么藏在了空荡荡的下颌骨里,“咯”一声将那方小巧玉印吐了出来,双手捧着往朱络面前一递。想了想,又转了个身,递给了越琼田。

越琼田的脸上顿时有点发僵,法宝失而复得乃是万幸,只是……他咬了咬嘴唇皱了皱眉,还是从袖筒里摸出块手帕裹着,才把獬豸印接了,气哼哼一边掬雪擦了又擦,一边恨声道:“髅生枯魅,枉我和朱大哥对你多加照顾!早知道,就该让师父继续封着你,送到青冥洞天去发落!”

朱络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玄力一吐,直贯髅生枯魅骨骸之中,在那核心一点魔元处若有若无的一触,髅生枯魅登时一声惨叫,如同挨受了千刀,连眼窝中的幽火都疯狂烁动起来,连连大叫:“我不是!我没有!别杀我!我我我……我是听了你们的话才走的!没错,没错!是你告诉我的!是你告诉我的!”

朱络登时勃然大怒:“你说什么?”甚至连越琼田也是一愣,捏着獬豸印看了看朱络,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髅生枯魅,比较一番,还是觉得朱络才是可信的那一方,也怒道:“敢作敢当,随口挑拨算什么本事!”

髅生枯魅却更是委屈了,蹬着两腿横躺在地上,冲着自个胸口一指:“你教我的!明明就是你教我的!你说要长出来一颗心,本事才会大上许多!我长不出一颗心,只得先去找旁的心来用用,结果没有半点用处,还被那个拿张弓的追着打!”

“……”朱络万没料到他竟是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被噎住了。再看髅生枯魅比划的位置,几条胸骨肋骨夹横当中,果然卡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婴儿拳头大小,似乎正是什么野兽的心脏,也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法子塞在身体里头,几番白骨化沙重凝,也不见丢了,但却早已僵枯得只是一颗死肉块,若不是天寒地冻,怕不就已经烂出了水。髅生枯魅犹在继续委屈叫唤:“熊的不成!狐狸的也不成!不成!我今天好容易又挖到颗鹿的,被那个拿着弓的打烂了!莫不是要人的么?人的可以用么?”

在旁听得目瞪口呆的越琼田急忙脱口嚷了声:“人的不可以!你杀熊杀鹿也就算了,岂能随便杀人!”然后又是气势一软,“呃……其实什么的心也断没这样的用处的……不准再乱来!”犹犹豫豫看向了朱络。

朱络只能直眉瞪眼的运气,运了一回气,先把自己气乐了。不理会打滚卖惨的髅生枯魅,先将那夜在破驿馆里顺口闲扯几句话的首尾解释清楚了。越琼田登时乐不可支,指着髅生枯魅嘲笑一回,又有点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幸好这山里不见寻常百姓,不然说不得就也被他当做熊啊狐狸啊的给坑害了!”

朱络点头:“正是这么一回事。此妖看似呆傻不通人事,实则也是奸猾,更何况还有他抢了獬豸印在前,到底不能尽信。”

越琼田毕竟算是在髅生枯魅手头吃了亏的苦主之一,对朱络下的这个定论也全无异议。一边点着头,忽然一顿,后知后觉想到髅生枯魅即便欲得一心,却不曾对被打昏了的自己下过手,虽说说不清是不敢、不能、还是不愿,但想了想,仍小心翼翼问了句:“朱大哥,既是这么个缘故,那你……你还要杀他么?”


无穷碧(原创)(章七四)

章七四  旧别新逢皆按剑

 

顺着一片雪坡紧赶慢赶过去,朱络默运体内玄力,果然那股牵牵扯扯的呼应感觉更清晰了几分。当下这片山中,偃鬼王早不知遁去了何处,要说能让他有所感应的魔尊遗脉,九成逃不出髅生枯魅。只是先前髅生枯魅骤然发难,打昏了越琼田解封出逃,至当下也已有了数日。若说要回冥迷之谷,早该走得远了,如何还是仍在山中打转?

朱络起先只当这小骷髅是个呆愣愣的天生精灵,但经了越琼田之事,不敢再轻易卸下提防。一边追赶,一边在心里琢磨一回髅生枯魅逗留的缘故,又想一想当下他该是因何事在何地。想来想去,忍不住便磨着牙唾了一口气:“等逮到了,直接打死算我的!”

越琼田也跟着他附和一声:“该然打死!”然而说出那个“死”字,登时全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心里一虚,偷瞥了朱络一眼,不再吭声了。

 

因怕再走失了髅生枯魅的踪迹,两人不好拖延,全凭着朱络撑起玄力之能,一路飞遁。一口气穿山越林,追了许久,那一点感应越发鲜明,朱络的身形却忽的一滞,拖着越琼田落下身,脸色有些难看。

越琼田还在向去路张望着,忽然稀里糊涂被拉着踩进了雪堆,顿时茫然:“朱大哥,怎么了?”

朱络伸手遥遥向前一指:“我揣摩了个最糟糕不过的状况,八成还当真叫我猜到了,这下子有些难办!”

他便挑拣着说给越琼田听,起先髅生枯魅同在山中,却不曾叫他察觉,想来也在潜踪藏形。如今忽然恶气爆起,引动遗脉之间相互感应,定是遭逢了什么事端,不得不出手搏命,才至于此。要论起山中能把髅生枯魅逼至如此者,凭青冥洞天那几名道士的本事自是不成,说来想去,也就只剩了一个风天末。

越琼田吓了一跳:“他不是被你哄走了?”又想了想,“髅生枯魅杀之不死,即便是风天……风先生,也拿他没有办法吧!”

朱络冲他比划了个拉弓开箭的姿势,嗤笑一声:“你可知凤翼弓与六象灵矢的来历?髅生枯魅杀之不死,但撞在他的手上,生擒活捉也非是什么难事。回头拘往碧云天去,哪怕不死遗脉,也有的是惩治的法子。”

越琼田登时噤声,古灵族群,最为强悍善战者乃是龙族,但最为灵瑞吉祥者却是凤属。凤翼弓以古凤残骸炼制,炼气界尽人皆知,其上驱邪克魔之力,更是不容小觑。当下只眼巴巴望着朱络,半晌憋出一句:“獬豸印还在他手上……”

朱络豁出一口气穷追不舍,一来也是为着要替越琼田追回獬豸印;二来,若是髅生枯魅当真被风天末擒了,以他那张全无遮拦的嘴,说不得还要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当真是宁可将他摁死在自己鞭下,也不能落到风天末手上。两人登时再无二话,稍一停歇,就继续动身去寻髅生枯魅。只是这一遭不敢再随意驱动遁法,免得叫风天末察觉,只得在没了膝的雪地里轻身掠行,当真辛苦万分。

 

好在又往前了一段路,眼前尚是山雪迷离,望高空去,却已分明见到幽火霞彩并举,战况正酣。只是五色祥光迸落如雨,漫天灵矢,纵横往来如笼,那一缕青幽鬼气,仿若奄奄一息,只在内中东奔西突,既占不了上风,又无法脱困,有如穷兽,进退不得。

朱络默默吸了一口冷气,自打还在碧云天时,见到风天末那凤翼彩光就有些头疼。两人乃是同龄,偏生从头到脚全不对盘,平日里少不得许多在一块相处的时候,当真打也打过,闹也闹过,只是大概是小时候被打掉过一颗乳牙的缘故,朱络每每见了风天末,总要隐隐觉得几分牙酸。更如今见他这般毫不留情的出手,想要从他手指缝里抠出来一个髅生枯魅,当真难上加难,一筹莫展。

就这么发着愁,已是越发摸得靠近了些,大约到了隐隐能看得见战况的远近,朱络便不许越琼田再跟着了,找了个视野不错的隐蔽处把他安顿好,叮嘱道:“若是见我得手,立刻就跑,不用管我,回头在约好了的那处山根碰面。”

越琼田连连点头,也晓得自己那点微末本事添乱有余,帮忙无用。眼送着朱络悄没声一股轻烟般遁下山去,似模似样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席地坐了,想了想,又扯出丹囊来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派得上用场的物件。

 

那边朱络孤身轻掩,也是不敢靠得太近,免得被风天末所察。只是似乎山坳中战得正酣,风天末也不暇旁顾,凤翼流光,弦鸣铮铮,竟是全然不觉另有一股玄力掩伏在侧,倒叫他松了口气。

再看战中,风天末与髅生枯魅的手段朱络皆是熟悉,但那不过半人多高的小骷髅几经折腾,一口元气不散,修为却损了许多,再出手时,全无当日鏖战剑清执的风光,左右乱窜,全仗着白骨幽火时分时合,身形刁钻,才在密不透风的箭网中抽隙还上一招半式,余时不过抱头鼠窜而已。东天震弟子所习为风雷之式,引雷驱风,一出手便是声势浩荡,髅生枯魅如何能够尽躲,一身白惨惨的骨头架子,早被横七纵八不知劈了多少印子在上面,凄惨无比,唯不死而已。

他杀之不死,风天末反倒更无了顾忌,出手皆是狠辣。无论打伤也好,打残也罢,擒抓回去再细细拷问,总有所得。凤翼鸣响,六象灵矢穿身往复,烙有凤族灵气的箭矢每在那骷髅架子里搅上一搅,髅生枯魅便要杀猪般的惨叫起来,眼看着缠绕骨骼的幽火明明暗暗,衰微将竭,聚散的速度已慢了许多,一副行将不支的样子。跌跌撞撞闪避得也乱了章法,不往空旷的山口处逃命,倒稀里糊涂向着矮树丛生的山根下乱钻过去。风雷赫赫紧追而至,登时将那一片树丛也劈了个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风天末也是头一遭遇见这般修法怪异的邪物,手中凤翼大开大合,心中倒是小心计较。眼见髅生枯魅颓象频出,应招还手都没了后劲,大约也到了战局该了之时。便将凤翼一张,登时见彩凤长呖,霞光铺展如漫云,灵矢灼灼,点化经纬之道,纵横一织,聚成弥天之网,当头扣下,竟是这就要将髅生枯魅生擒活捉了去。而灵网尚未收拢至严丝合缝,内中已见光落如雨,皆是牛毛般纤细的细小光矢,见骨钻缝,贴身即附,先劈头盖脸往髅生枯魅身上砸了下来。

这一遭髅生枯魅可着实吃不消了,无数针矢避不净、甩不脱,死死夹卡在一身白骨骨节黏连处,通身的骨头立刻僵直得连运动都难。若是强行屈弯,剧痛无比直钻入髓,髅生枯魅惨叫一声,顿时直挺挺栽到雪地里,那一副白骨仿佛“哗啦”一声摔散了架子,迸碎得一地骨屑纷飞,内中幽火一簇,也被甩溅出去,贴着地皮直溜开数丈,摇摇欲熄。

风天末见状,心中得意,冷唾了一声:“妖物!”

只是那碧绿幽火,顺势顺风滚过雪地,却不见停,再轻飘飘一卷,又滚开数丈,竟是堪堪滚出了光网笼罩的范围。光网贴地将合未合,边隙漏出去这一丝幽火,风天末兀的惊觉不对,却还未动时,陡然“哗啦啦”阴风吹白骨,雪沫骨屑狼突一卷,前一瞬彻底在光网下消弭无踪,空留下一地针矢残痕;后一瞬,幽火猛涨,妖风四起,重又在灵网之外聚起了白骨骷髅身,嚎啕一声,竟是向着山坡直冲了过去。

风天末见状登时怒了,平白被髅生枯魅摆了一道,羞恼中将手一伸,光网哗然而散,六象灵矢飞旋列现,悬于空中吞吐寒芒。他将弓一张,霞彩横披灵矢,瞬间有天地骤宁、流光皆静之势。天愁地惨间一道银蓝电芒凝出,无数光弧跃动,风雷并举,攀跃灵矢之上,随着他松手推弦,锐声撕开静谧,直追髅生枯魅背心。

那拼着再损一分元气,白骨身又缩水了一圈的小骷髅也正在这时蹦了起来,不管身前身后要命的杀招,大叫一声:“朱老大,救命啊!”“哗啦”扑进了山头一片积雪松林之中。

 

朱络隐在山顶一片密松后观战,也是有些咋舌风天末如今的修为。无心云相一别十年,怕是当年的旗鼓相当,到如今若贸然交手,也只能剩下被风天末端着弓追在屁股后面的份了。只是越是如此,越不知如何插手进去捞人。正踌躇间,便是髅生枯魅左右支拙,耍了招奸计逃出灵矢光网之时。

朱络倒不是第一次见髅生枯魅这般手段,先前剑清执很是吃过这一手的大亏,如今见他故技重施,顿时有些牙根发痒,记起前仇,正想着再叫髅生枯魅多吃上几分苦头再说,忽觉有些异样,那小骷髅苟且残喘着钻出灵网,竟不说立刻向着山口逃命,反倒折身冲向山坡,眼瞧着,也不知有意无意,正是往自己藏身的地方逃来。

蓦然神弓开弦,髅生枯魅突来一声大叫。那电光石火间,朱络蓦的记起一直被自己隐隐忽略了的一个关键:魔尊之能,滋生遗脉,自己体内的玄力出自玄瞳正身,髅生枯魅赖以生生不灭的那一点魔元也同是自北海魔尊本尊而来。既是玄力互感,岂有自己能察觉得到髅生枯魅行踪、对方却反而对自己的靠近半点不觉的道理?只是他想起这一茬如今已是晚了,髅生枯魅喊出那一声“朱老大”,朱络心跳骤然失了一拍,风天末更是眉头一扬,“朱大”“朱老大”一字之差,新近出没左右的魔尊遗脉中岂还能写出两个“朱”字不成?立刻放眼扬弦,铮鸣一响,跃起在半空之中。雷矢未至,经纬纵横布列,再现箭光如雨,将髅生枯魅合身扑向的松林一并罩在了其中。

 

这一记弓开箭疾,风雷助势,赫赫声威直扑山坡,瞬间连小半个山头都受了震撼,扑扑窣窣积雪乱坠,翻腾起大片大片的雪烟,直扬到空中丈余。

风天末持弓立身,微微眯了眯眼,眼见着乱箭如雨,挟强横真修之力,倾泻到那几丈方圆的一块地面,顿时雷光电光冰光雪光,交织成一片目力难透的乱网。蓦的乱网之中,乍然横出一道炽烈火光,灼焰焚焚,宛如长鞭走蛇,环身数围,搅散了风雪。雷光随即一闪没入,天雷正撼真火,雷火相交,轰然一爆,漫天漫地雪飞石崩之中,蹿出一条身影,离火绕身护体,跳出了战圈。那身影后面,连滚带爬的,跟了个黑皴皴的活物,好容易才能辨认出,乃是被雷光火光燎了个外焦里烫的髅生枯魅,惨嚎着追紧了:“朱老大!朱老大……”

只是此时风天末倒顾不上看他了。

风天末身在半空,脚踏霞彩不坠,一双锐眼正盯紧了那个蹿出来的人影。双式相交,再不容他错认,烈焰如龙,催动的正是同出碧云天的离火一脉。南天离火,乃炼气界五种元火之一,修行之法亦是裴家先祖所辟,后世弟子岂会不识?只是焰光雷光交织,更震得四下里沙雪乱飞,一时竟是看不清楚那催使离火之人的模样。依稀看得个身影,全然不似哪一位相识同门。风天末皱了皱眉,开弓再引六象之中化月之灵,那箭矢一改之前迅猛之状,望空一箭,青天白日铅云之下,陡然捧出一轮皎月,月明千里,百川映彻,太阴倾泻,遍地霜寒。逃窜之人与髅生枯魅的身形骤的一滞,只见月在中天,光影相随,倒泄而下的太阴精气如寒水漫上,困得两人举步维艰,灵动全失。而风天末持弓居高下望,见此嗤喝一声:“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你是何人,如何修得我碧云天功法,可敢现面出来!”身挟凛风,直跃而下,翩然落在两人身前。

那被拦了脚步的人猛的抬袖将脸一遮,惨叫一声:“髅生枯魅你害死我了!”手上动作却是更快,将身滴溜溜一转,一溜火光出手,卷向周遭。这一回离得近了,风天末看得清楚,那正是一条丈长长鞭,赤红颜色,更有火光凝聚其上,吞吐出数丈长的光焰,宛如一条红龙。一卷出手看似寻常,却是直取四下里破绽之处,离火得阳气之盛,又专攻关窍所在,顿时“哗啦”一片脆声,太阴之灵应鞭溃散,半空皎月摇了几摇,亦是砰然碎裂,只余灵矢一转,回归凤翼之上。

风天末的眼睛却登时红了,死盯了那条火龙般的长鞭几眼,牙缝里终是咬出两字:“寸心……”他陡的怒喝一声,“你到底是何人!”掌中凤翼一晃,清呖冲天,竟是日、月、风三灵同出,弦开未放,一股摄人之极的强悍压力已先聚于天地之间,一时风声雪声不闻,白日之光亦隐,唯见光耀如炬,几乎灼人双目,在风天末双掌之间凝成。

浩光所指,正是对面遮头盖脸的朱络与髅生枯魅两个。全无防备下乍被叫破行藏,朱络情急出手,便是已烙在了骨子里的自家派门招式,占了知己知彼的便宜,勉强躲了个囫囵。只是寸心出手,想要风天末不识得绝不可能,还没等想出遮掩之法,陡然见他开弓,竟是全不留余地的杀招。朱络头皮霎的一麻,心下更是一沉,手腕抖了抖,寸心回绕,红光更盛。他心中颇是清楚,以当下自己拖伤之躯,那些遮头盖尾的野路子招式无论如何难挡风天末这一击。而风火相生,亦有逆行相克之理,碧云天双天各自绝学,正是最好的应招之法。当下别无选择,真修极运,离火冲霄。蓦的一声弦铮,光凤披霞,火凰振羽,同声而出,砰然一撞,聚成抵角之势,便在三人正中相持起来。

风天末这一惊已是凉到了心窝里,扬声大喊起来:“你到底是谁?”

满目霞光火光乱迸,遮蔽视线,始终叫他看不分明对方有意遮挡的面目。但斯招斯人,熟悉莫名,风天末心底发寒,听不到对面作答,将牙一咬,又添三分真修之力。霞彩之中,灵凤一声长鸣,翎羽一剔,登时力压了火凰数分。

那压力硬生生的都加在了朱络身上,外困内伤,登时逼出一大口血,溅了半身一地。朱络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脑中“嗡”的一响,所幸还是清醒的,知得自己若是撑不住输了阵,只怕输却的就是自家性命。情急一瞬,不暇多思,赤焰升腾的火凰翅羽一抖,陡然镀上了一层幽幽玄光,正是藉玄力,鼓离火,强拔修为。双力齐施之下,局面再难持衡,光华焰雨狂暴四掀,连片巨响之后,竟是将一片山尖削成了平地。乱石乱树如雨,劈头盖脸砸下。

风天末振袖一挥,毫光护住己身,再定睛看,烟尘雪沫四起中,晃晃悠悠勉强仍是站着一人,身前衣襟皆有溅血。只是撑着不倒已颇吃力,再难顾及掩盖面目,露出白惨惨一张血色褪尽了的脸,许多狼狈,又添了些瘦削,与记忆中十年前那副跳脱欠揍的模样略多了点变化,但仍是熟悉得想要错认都难。

风天末目眦欲裂,捏着凤翼的指骨都在“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朱络!你竟然没死!”

“朱络!你投奔魔尊遗脉,修习魔功,有何面目再用南天离火!”

“朱络!为杨师兄偿命来!”

刹那弓开,响箭挟怒火奔腾,直向朱络。

 

风天末那厢怒火壮,气力也壮,红了眼只下杀手,朱络却是全然与他相反。适才勉强拼下那一招,已近气空力尽,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勉力不倒而已。如今眼前骤然箭光纵横,间不容发,无可奈何,只得又强催玄力,扬手挥出一片玄光,勉强凝成护壁一挡,却是顾不得风天末再见自己运使魔尊玄功,又是如何个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了。

那玄光箭光将接,纵然玄力神通,到底朱络经脉之中气力已竭,凝做的护壁也颇有些不堪一击的脆弱。灵矢未至,风压先到,登时“咔嚓”脆响,在玄色护壁上冲出了几道裂纹。朱络胸口一滞,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拼无可拼之时,胸前忽然诡异烧起一股冷冽之焰,浮现黑光跃跃欲入丹田气海之中。朱络顿时变了颜色,想不到玄瞳竟在此时蠢动,惊怒之下,连逼命之箭也难以顾及了,忙要运功一压。却不想双管齐下,两头皆空。那玄瞳之力犹在隐隐纠缠,又是数声清脆,蓦的“哗啦”一声,护壁难抵灵矢之力,碎成了无数晶光散落。眼见一片辉煌箭光,劈面而来。

便在这即将血溅三尺之际,风天末搭弓冷眼,眼角忽觉空荡荡的雪地山间,依稀似有一道透明波纹荡漾铺开。随即便是眨眼都不及的一刹那,陡的玄黄二气交感,眼前山河皆变。叠影世界,亦真亦幻,草木山石动若流水,更好似一块铺开在天地间的巨大画布,点山川成画,载人事于其中。转眼图画未竞而笔墨已淡,玄黄之气一收,有如卷轴束起。登时旧山色仍复旧山色,那被点染在画中的风天末与漫天箭影,却似被画轴一同卷走,再无了踪影。

 

这一遭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恍惚一瞬,非但逼命危机已除,更甚连风天末也去向全无。一片狼藉的山坡上,滚滚仍有碎雪滑落,还连带着一个更大号的,同样连滚带爬,直冲着两人飞奔下来的雪团子。只是那雪团子有手有脚,还顶着一头早被北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乌黑黑头发,才勉强认得出了是个人。

朱络眼前一阵阵发黑,瞥见那人,脑中空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那里正是越琼田藏身的位置,能在这个关节冲过来的也只有越琼田无疑了。他虽尚不知发生何事,但乍然脱了险境,心神一松之后,更皆是一疲,顿时连强撑也撑不住的,一头就往雪中栽倒。

耳边仍能听到越琼田一边踩着雪稀里哗啦跑过来,一边放开了嗓门大喊:“朱大哥!朱大哥你没事吧?朱大哥……”那声音靠近得飞快,越发接近,朱络心头忽然一凛,身子已是不听使唤的眼看栽进雪堆里头,手上却是一抖,拼着最后的一丝气力,挥出寸心鞭。只见红影一闪,火光之上攀附幽幽玄彩,将同样逃在一旁的髅生枯魅捆了个结实。随后才“咚”的一声,一头一脸扎在雪中,再没了动静。


无穷碧(原创)(章七三)

章七三  似是故人决绝

 

云压远山,雪后茫茫,放眼一片银白起伏。灰白的山脊几乎与铅白的天廓融在了一处,一时难辨,唯有一点红日,朦朦胧胧悬在云后,也似将要融化在了这苍白天地间一般。

蓦然,五色霞光冲开云霾,祥彩如流水之聚。伴着一声清越啼鸣,一道凤影破空而来,双翼流光刷过垂云暗日,直投向山深雪厚处。那光影耀耀,映透半边山坳,待到将至地面,华彩一敛,内中现身之人正是风天末,飘然落在盈尺厚的积雪上,微微锁眉,看向眼前空地。

那块空地也不过是山间一处略平整些的缓坡,因是背阴,雪积得格外还要厚些,即便是成人一脚踏上去,也要没过小腿。只是如今大片的雪都被扫在两旁,收拾出了一块可供休憩的地面,两旁更有许多坐卧走踏痕迹,显见曾有人曾在此停歇过不短一段时间。不过眼下不见人影,空有一缕残余的浓郁灵气,该是已经离开。

 

风天末此来,原本是揣着心中那一点疑窦,折返欲寻方青衣。只是他先到察觉冰火真修爆冲之地,四野茫茫,只地面上留了一个空荡荡的雪洞。四下冰土狼藉,大片大片的掀翻起来,交手之人已然不见。他不曾见过方青衣出手,对天极剑意与冰川冻气也只是耳闻,但在当场转了两圈,又往雪洞里查勘了一番,却是大吃一惊。那洞中残余的真修之气,一股凛冽寒峭,或许是出自方青衣之手;另一股炎气涌动,朱焰之中隐蕴灼热生机,竟似是碧云天南天一脉的离火真修。风天末虽是出身东天震,但神京四天,一体同出,又是日日相交切磋,彼此之间,可称再熟悉不过。眼下尘沙冰粒之中,火气勃勃,即便残余甚少,南天离火的烈生之象却不容错认。当下不由得风天末茫然了一阵子,想了想南天离中并无弟子在外,要说是那几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辈散人,一则无因由与方青衣相争,二则内蕴真修功力的深浅也有所不同……登时叫他脑中连连打结,想也想不出个头绪,只得先搁下了。又琢磨了一回,干脆动身回那处破烂驿馆去,看一看可有收获。

再回驿馆,撞见的正是半途又急急掉了头回来寻越琼田的那几名青冥洞天的道士。两下里一碰头,各有交接,最后索性商量了将几事并做一处,分头行事。或是寻到魔人踪迹也好,或是见到了方青衣、越琼田的行踪也罢,再回来此处驿馆碰头。当下一群人也顾不得往来奔波的劳累,立刻又各自起身。风天末一人独行,仗着一身修为,又有凤翼宝弓在身,一头便往后面深山中扎了进去。

那山林旷荡,在外远眺只见一线山脊起伏。待深入其中,冬雪皑皑,时起时休,霰风四扬,遮目眯眼,要从中找寻一二人迹,好似大海捞针,实在艰难。风天末也未曾料到这般窘境,顶着风雪埋头乱找了一日多,全无所获,正有几分泄气的时候,忽的四遭气息一荡,一股精粹灵气,自山更深处隐隐荡来。

炼气之人,本就对灵气灵息感应敏锐。这一缕灵气,虽说源头遥远,递到风天末近前,也不过只剩了丝缕的余韵,但仍是被他敏锐察觉。风天末登时跳起身,感应那股灵气纯粹清新,不似天地自生自长之灵,却也与寻常炼气修行来的气息稍有差别,一时竟拿捏不准来历。只是灵气乃是骤然爆发出现,彼端定然有事发生。这寒冬荒山,又曾有妖邪潜行,说不准哪里就还藏伏了什么危机。那股灵气是正非邪,又爆发得全无预兆,说不得就是遇了什么险况,才至如此。当下这样一想,风天末便按捺不住,又仔细辨了辨灵气传来的方位,彩凤一啼,挟光而去。

 

莽山之中,纵然有了方位,要寻到一处也颇不容易。风天末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终于找到了大股灵气爆发的那片背风山坡。只是待他到了,雪坡上早人迹渺渺,不知所踪。只留下了好多曾有人活动过的印子,更有郁郁残留的些许灵气,让他确认自己该是没有找错了地方。

团团看了看四周,这一片雪地虽说被踏得乱七八糟,但并无什么打斗交手的痕迹,或许曾有人在此停歇,却全不像是有人在此遇险。见无战事,风天末心里多少也松了口气,只是转身走动时脚下一踢,忽的便顿住了。再低头拨开一层浮雪,赫然露出一小片凝了血红的冰块。

那血迹凝在冰雪中,瞧着尚还新鲜,也不过半日前后。估算一下时间,与自己察觉到灵气爆发之时颇是相附。风天末即便不好多管闲事,但如今许多关节前前后后都赶在这一处,也由不得他不心细一些。既是见了血,便不好置之不顾,说不得内中就有什么与自己要寻人事有所关联。他不多耽搁,又仔细分辨一回,雪地上脚印隐隐,虽说只踏出了十数步就断了,到底还是指出了一个大概的去向。当下定了定方位,重又遁起空中,一路细辨灵气,追踪了下去。

 

朱络却是不想身后追来了这么一位杀神,他与越琼田得了方青衣所在,登时就要赶路过去。越琼田比他还要更心急许多,但一人有伤在身,一人修为有限,连遁法也不能时时用着。天上一段地上一段,走得牵牵绊绊,费劲了半天,还没能走出山去。

朱络内腑经络中的伤势一直好得缓慢,又时不时旧伤未愈,再添点新的上去。一来二去咳嗽出了几次血,登时把越琼田吓到了,搓手跺脚的,忍不住道:“朱大哥,你……要不你别陪着我了。我也记得那地图,自个去找师父。你先好好找个地方养养伤,也不能这么再拖着……”

朱络反应飞快,立刻一伸手把他薅住了,板了脸叱喝一声:“站住!忘了你之前怎么应的我了么?”

越琼田脸涨得通红,扎着两手,走不得只得原地打转:“朱大哥,这不是……我……”

“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朱络又白了他一眼,摸出药瓶子来吞药,“方前辈都把我埋雪坑里了,我还能爬出来,走几步路就能要了我的命?你好好跟着我,我定然把你全须全尾的带到长留山去,旁的用不着你乱想。”说着说着又是一乐,弹了弹那盛药丸的小瓶,“方前辈的‘百冰一捧雪’,搁在赤明圃都是上上品的仙丹,如今留给我这样糖豆般的吃,算起来还是我赚到的多了!”

越琼田没有话说,张了张嘴,也只能道:“那朱大哥,你身上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千万跟我说一声!”

朱络“嗯嗯啊啊”随口应了,他刚咽下药去,还需运功催化药性,少不得又多坐了一刻,静气行功。越琼田守在几步外,也抱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一眼脸色仍是发白的朱络,再望一眼杳杳云天,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眼下这副驱壳,当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一条魂魄,早顺着明池金拓下的地图,飞去了长留山。

 

朱络也没太耽搁时间,待那药性一催开,恢复了些精神,就一掸衣摆起了身,笑道:“走,咱们再赶一程,再歇着去!”

越琼田巴不得应了一声,也拍打着衣服上的雪沫站起来。只是还没等他说话,陡然青霄中远远传来一声清呖,宛转如凤鸣。一抬头,就见天边隐现五色光华,不知是何来历。

朱络同样听到了那声凤啼,再抬头一见云霞,脸色登时变了。遮掩都来不及遮掩的吃惊,看得越琼田一愣:“朱大哥,怎么了?”

朱络恨声跌脚:“怎么是这家伙,他不是还在无心云相……”蓦的一卡,才记起如今正是十年期满,风天末出关之时。只是当下还来不及再琢磨什么,越琼田已拉拉他的胳膊,又指着天边道:“朱大哥,你瞧那云霞,似是冲着咱们这边来了!”

朱络张眼再望,果见云气蒸腾,凤鸣声近。他心中略略一想,忙一把扯过越琼田:“我晓得了,这是碧云天的人,想来是被方前辈之前叫来接裴小舟回去的。”

越琼田一呆:“他们还在?”又立刻摇头,“不对啊,那驿馆里早就没人了,不是只得咱们两个?”

朱络点头,凑近了越琼田的耳边,悄声道:“所以他们去而复返,想来……是与青冥洞天的人接上头了!”

 

风天末循着方向追了一气,倒也不敢走得过快,生怕漏了什么蛛丝马迹。渐渐越过了几座山,背后凤翼乃是古凤灵骸所制,感应灵气邪气皆是敏锐,忽的毫光一吐,登时叫他留了神,定睛向下张望。

便见到下方正是小片稀疏树林,积着厚雪的地面上,依稀望见一些深深浅浅的足迹,延入林中。只是树枝向空蜿蜒交杂,遮挡视线,林中的状况,却是看不分明了。

但追了这好一气,终于见到一点人迹,风天末心中仍是生出几分欢喜。立刻落身下去,在林子外头站了站。看那雪上脚印两行,乃是并肩而行,且都稳稳当当,不见慌乱之态,不似经过恶战或是有伤在身的模样,一时反倒叫他拿捏不准自己到底是否追对了方向。

一边思量着,一边抬脚就也进了树林。一入林中,顿觉灵气轻盈,与先前所感知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浓郁清晰许多,显然人就该在不远处。风天末这才放了心,张眼尽力一望,丛丛树影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果然看到依稀两个人影走在前头,已经快要出了树林。林子外就是一道大山弯,若再拐过去,就又要望不到人了。

他忙扬声喊了一句:“留步!”身形疾快,也不过眨眼的工夫,径自追到了前面两人后头。前头那两人听见他这响响亮亮一嗓子,空山雪地的,再不能是招呼旁人,便也都站住了脚。只是停虽停下了,却不见回身,只身量高些的那个转过了半边脸,又有一头一身的雪花披着,看不太清楚面貌,依稀似有了些年岁,立定了等着风天末。

风天末虽说已是颇有修为,出身又是仙家名门,但搁在炼气界中,仍是年岁尚轻的小辈。他见那人有些老态,忙一抱拳,口称了声“老丈”,将自己寻来的缘故浅浅说了,末了又问道:“但凡老丈有见到山中迹象异常,或是见到个穿锦衣的小公子的行踪,麻烦指点一二。”

那老者拄着唇咳了两声,才缓缓道:“我与孙女是在这山中隐修的人家,平日就不曾见过什么外人,眼下大雪封山,又何来什么小公子大公子的!”

风天末本还在一边询问,一边又去看了看另一人。那人披着件从脖子掩到脚跟的雪白大氅,通身裹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头乌油油绢丝般的头发不簪不髻,尽数散垂下来,末了在发尾用根绸带松松一绾而已。这时忽听那老者呼其“孙女”,再定睛看,虽说被长发和大氅衣领上竖起的雪白毛皮遮了大半张脸去,但只那人露出的小半边脸颊,小颌柔腮,肤白凝脂,果然似是一位妙龄女子,只是眉目皆看不分明。风天末方又望了一眼,忽闻老者清咳一声,那女子也立刻猛的一扭头背身,这下连小半边的脸庞都看不到了。

风天末听那一声咳,也登时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赶快拽回目光,有点尴尬的垂了眼。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老者已先慢吞吞道:“不过虽未见外人,近来山中倒是出了几次闹动,妖气冲天。我这孙女天生灵气灵骨,不堪其扰,这才随老朽离了原居,要往更深的山里换个清静修行处。”

他这样一说,风天末立刻便将孙女不孙女的撇开在一边,连忙追问:“是何妖气,在何处出现,老丈可能指明?”

老者咳笑一声,反去问他:“我们祖孙老的老,小的小,修行浅薄。若是当真与那妖气撞了个面对面,如今可还有性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这……”风天末一噎,他本不是口舌锐利之人,顿时有些接不下话。反倒是老者见他尴尬,又笑了笑,抬手向着背向处远远一指:“这山里不太平,也有小半个月了,起初只在那边簇峰处,最近又渐渐转了方向,似是要往山外去。我观你乃是仙家高修,一身除魔济世的本事,怕是正为此来吧。老朽偏安山中,只能远远观些气脉,给你指一个大概的行径。再要细说,却是不能了。”

风天末闻言忙抬眼,高望而去,云遮雾绕、雪乱霜繁,当真看也看不甚清楚。但好歹终是有了个方位,便向老者抱了抱拳:“有劳老丈指路。”

那老者并无多语,冲他点了点头,就又转回身去,一手携了那白衣姑娘:“孙女,走吧!”

白衣女子仍不吭声,只伸手扶了那老者。祖孙举步才走出不远,忽听身后风天末叫了一声:“且慢!”竟又追了上来。老者攀扶着白衣女子的手指微微一动,又咳了两声,稍稍扭头:“还有何事?”

风天末瞥了白衣女子一眼,诚恳道:“我观令孙女一身灵气沛然,乃是极为难得的修行之体。如今山中妖氛张扬,颇难安身,若是有意,何妨投往在下师门平波海碧云天,以其资质,将来定有所成。”

老者与白衣女子登时对看了一眼,白衣女子无话,老者“哈哈”一笑:“蒙君盛情,若有机缘,或当前往!”说罢挥挥袍袖,不再多言,仍是一手拉着孙女,摇摇摆摆的,继续循着前路走了。

风天末在原地站了片刻,眼见两人身影就要转过那道山弯去,一者佝偻,一者挺拔,前行速度却也不慢,并无再停驻之意,想来能打听到的讯息也就这般多了。他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一遭正事没办上多少,东奔西走,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迷路中,奈何当下既然有了方向,也实在不愿轻易撒手。只得叹过了气,仙诀一捻,登时霞光抖擞,再次破空而去。

 

身在半空,风天末不敢大意,鹰目下视茫茫雪岭,分辨异动蹊跷之处。那老者指路虽有大概的方向,到底含糊了些,蛛丝马迹倒是还需自己详加留心。只是一念及那祖孙两个,风天末心中总觉哪一处有些怪异,像是被自己疏忽了什么。这般一边赶路,一边又把方才两人间的对话掏出来回顾了一遍,先前字句全无异样,唯独想到最末时,忽的“啊”了一声,竟是后知后觉念想到,老者临去“哈哈”一笑,举止腔调,依稀却有几分熟悉。只是再去细想,偏又记不起是否曾在哪里见过。

他心里蓦的装了这一桩事,登时有些躁动。虽说无心云相坐关十年,到底之前也曾行走在外,于炼气界中交结过些人事。若那老者果然曾是旧时相识,一来自己见面不识,当真失礼;二来若是故交,再放任那祖孙两个在这妖氛蠢蠢的雪山中自生自灭,未免凉薄。当下颇是纠结,既想要追踪魔人痕迹,又有心回头,再找那老者一叙,正举棋不定之时,凤翼忽来振鸣,宝弦震呖,顿时拉回了他的心思。

凤翼弓乃古灵遗骸炼制,灵器通神,妖邪阴气难以掩踪。此时乍然自响,风天末心器相通,急忙凝神下视。果不其然,立时察觉到隐有一股怪异妖氛,若隐若现,正在侧方不远的一处山坳之中。他眼神一凛,身形动得更快,霞光一敛,彩凤收翼,只化作一道长虹,循着那股妖气投去。

 

山坳之中,生着一片矮树丛,横七竖八胡乱长在山根,一半被大雪掩了,一半掩了风天末的视线。

风天末并未急着冲下山坳,悄无声息在山坡上不打眼处落了身,敛了气息下望。矮树丛虽说有些碍事,只是拱在树丛后面的那一堆,全无什么顾忌遮掩,是以一眼就看清楚了大半。原是一个裹了件破破烂烂斗篷的人,蹲跪在雪地里头,连头带脚都被包覆住了,只两只手忙忙碌碌的,在一头死鹿身上忙活。那鹿该是新死,尚未凝住的鹿血横七竖八淌了满地,看起来煞是血腥。颇似是个生手的猎户,打了头鹿来,要趁着未冻住先简单收拾了,又不得要领,笨手笨脚折腾得一地狼藉。

风天末起先一眼,也是这么觉得,但弓鸣示警,邪气浓郁,正在这道山坳。他心中正在拿捏着分寸试探,突的平地起了一股飙风,卷霜煽雪,呜啸穿过山坳。正在折腾死鹿的那人半领披风都被风鼓得飞扬起来,露出其下非人非鬼,竟是一副白惨惨冒着幽火的骷髅骨架,那一双白骨指爪从死鹿腹腔掏出来,捧着血滴滴一颗鲜活鹿心,犹有热气蒸腾。

风天末顿时再没了二话,掌心一晃,喝声中凤翼开弦。六象灵矢疾如星火,绕灵光,飞金彩,破空而去:“妖物,莫逃!”

 

林边一道山弯之后,又东折西绕兜出去数里,两个人正在雪坡下站住了。

胡乱几把抹下了涂脸的土灰、衣领毛凑合了一把胡子的是朱络,又顺便抖了抖身上雪沫,笑道:“乖孙女,快束了头发,扎起了衣服,咱们赶快走吧!”

越琼田年岁尚小,虽已满了十六,身子骨还没彻底长开了。如今打散了头发松松系着,发丝衣领再一遮掩,正是个娇弱弱的小姑娘。只是他从未扮过女孩子,即便只是拿大氅裹了全身,一路走得也是十二分的不自在。得了朱络这一句赦,立刻就跳了起来,三两下扯开风氅,又一把抓了发尾,重新梳拢束起。

朱络在旁只看着他笑:“果然你扮起来才能唬过人去,要是换我来,风天末只怕立刻就要动手抓妖怪了!”

越琼田被他说笑得脸一红,但到底不在能闲散说笑的时候,立刻又忧心忡忡起来:“这样糊弄过去,他该不会再找过来了吧?”

朱络笑笑:“我给他指了个方向又反着、离着又远的路,一时半会的,哪就能回头。就算再回来找,咱们早也走得远了,哪就那么容易还能碰上。”

越琼田这才拍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他竟是真的和青冥洞天的人碰过面了,要抓魔物,还要捎带着抓我回去!”

朱络失笑:“什么抓你啊,是恨不得八抬大轿的把你请回去好么。要是动了你一根指头,你姑姑不得去踹了人家的山门!”

越琼田冲他扮了个鬼脸,没再多饶舌,转头望了望连绵雪岭:“走啦!走啦!”

朱络也跟着应声:“走啦!走啦!”一边心里却是明白,体内伤势拖延着,再断断续续赶了这些路,早耗了大半的体力,如今只凭一口真修,不过硬撑着罢了。当下没有办法的办法,到底还是不得不服了个软,暗暗将潜伏在经脉中的玄力勾连调用起来。那股幽深莫测的力量在体内经络脏腑中一冲,几近枯竭的丹田气海顿时得了援助,一扫半身的乏力,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越琼田在旁看着他,见他本有些脸色青白,忽的回了几分颜色,又忽的一凝,一头莫名:“朱大哥?”

朱络还保持着那个吐气的姿势,眨了眨眼,体内玄力流转,正分明滋生出了几分同气连枝的感应,遥遥指向一方。

他撇头看了看越琼田,到底开了口:“小越……我好像……感应到髅生枯魅的行踪了!”

越琼田措不及防听这一句,登时懵得瞪大了眼:“啊?”


无穷碧(原创)(章七二)

章七二  还情

 

东天震内的弟子所居院落亦有数进,在最为僻静处,独门小院,开出一座静室,原本是作为弟子初涉静悟之道时所用,如今正好收拾出来,使裴小舟在内静居安养。毕竟神魂之伤,气血之损,也只能假以时日调养恢复,难以一蹴而就。

裴小舟伤势已无性命之危,但元气着实亏损得太过厉害,回到碧云天一日,仍是昏昏沉沉,清醒之时不足一成。如今风天末不在,东天震一应事务皆由执事大弟子岳千倾打理,指派了展家兄两个临时看护几日,免得再生什么意外。而待到入夜,自己也尚有点不放心这个小师弟的情况,又勤勤恳恳过去探视一回。

才到院前,乍一眼看到风中微动的雪灯下,摇摇晃晃多出了几个人影。还没看到模样,对面已先认出了他,有人叫了一声:“岳师兄!”他这才瞧清楚了,灯下几个白衣银带的年轻弟子,都是西天兑的相识。还没等他开口,又一人指了指半掩的院门,悄声道:“云主在里面。”

 

静室里的人正是剑清执,他与适容夫人离了紫盖顶,本要回西天兑的步子在快到岔路口时蓦的有些迟疑,略有犹豫,还是道:“我再去小舟那问问他们遇事的情形。”

适容夫人不疑有他,点头道:“你明日下山,多做些了解也好。只是我看那孩子尚弱得很,一口元气没养回来,未必有什么精神说话,倒也不要太过难为他。”

两人便在路口分头,适容夫人自回北天坎去,剑清执在那站了站,蓦的没头没脑叹了口气。几名随侍弟子不知为何,也不好多嘴。好在随后就见他转向东天震,忙跟上了。

剑清执心中的郁郁纷乱心思直到进了静室,看到还在床上昏睡着的裴小舟,才沉甸甸的坠了下来。陪在旁边的是展心,又憧憬又忐忑的偷瞟着他,连忙道:“小舟傍晚的时候又喝了一回药,只在适容长老过来时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说着话,抻着脖子瞧了瞧床上,略有些为难,“我再去叫叫他……”

床上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双颊眼窝皆是深陷,憔悴得几乎没有半点光泽。剑清执还记得先前他与自己前往龙山古月时,尚是丰润活泼的模样,意气风发,与当下判若云泥。一时也觉得心酸,摇了摇头:“罢了,也没什么大事,让他歇着吧……”

话音未落,床上的裴小舟忽然身子一挺,闭着眼,双手却胡乱的挥舞起来,向着空中乱抓,口中惊慌乱叫:“魔物!魔物!”“女鬼!女鬼!”又惨声战栗道:“燕师兄!宛童妹子!宛童……”

剑清执猛一抬眼,展心已经熟门熟路的飞快凑到床边,在裴小舟头上胸前按下几个安神的穴位,讪笑一声:“小舟心里头怕是还没转过劲来,已经魇过好几次了,清执长老,您莫怪他。”

剑清执摇摇头,哪会介意此事,也走到床前。见裴小舟虽是手脚乱挥的架势被勉强摁住了,但额头渗汗,眼皮乱跳,似乎仍是沉浸在梦中恐怖,难以自持。便抬起左手虚虚覆在他额上。五色宝光自掌心莹莹透出,触及肌肤,化作无限清凉,灌入灵台。裴小舟闹动的势头登时一缓,口中又含糊咿呀了几声,那声音却是渐渐收住了,不再是惊恐慌乱的失控,却带了几分哽咽,又喃喃了一声:“宛童妹子……”忽然头一偏,慢慢睁开了眼。

展心在旁看得张大了嘴巴,见裴小舟当真竟又醒了过来,连忙跳起身去倒了碗温水,手忙脚乱捧过来要给他润下去。剑清执侧身让开旁边,候他咽了两口水,才道:“小舟,可有说话的力气?”

裴小舟虽脱了梦魇,但心身受创太重,仍还是直挺挺倒在枕上,意识犹带昏茫。剑清执虽暂以帝台棋之力安抚于他,也知乃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并不急于迫他,又道:“我明日动身去寻风天末,他追踪魔尊遗脉而去,或许也对上了伤你之人。魔人狡诈,需得提防,你既是在魔窟中走过一遭,可还记得有何蛛丝马迹,不妨说与我。”

提及“魔窟”二字,裴小舟身上骤然一抖,双眼无神盯着床顶,嘴里喃喃挤出几个字来:“报仇……我……小师叔,我想……报仇!”

剑清执安抚他:“你放心,此仇碧云天定会为你讨回。”

裴小舟呜咽了一声,眼神仍有些发直,却忽的用力挣动胳膊,伸手要往枕头下面摸索,却力不从心,只能胡乱扑腾了两下。

好在展心陪他几日,立刻先一伸手,从枕下摸出一团物件,塞进了裴小舟手里。裴小舟一把死死捏住,喉咙里又哽出一声悲怆哑声:“小师叔……”

剑清执眼利,但也只看清那似是一方月白丝帕,绣着些暗红色的花朵。不知所谓之时,裴小舟捏着那帕子,喃喃似是自语:“都是血……小师叔,台子上和河里,都是血……她最末只跟我说了那么一句话……只一句话……”蓦的哽咽,难以成声。

剑清执一怔,见裴小舟神态极哀,也来不及细想,忙安抚他:“莫急,小舟,你莫急。”边握住他臂腕,手中激出五色毫光,使他镇定心神。

裴小舟断断续续换过一口气,直着眼上视:“她说:‘裴小舟,你拉拉我的手’……”

“……”

“……”

房中一时皆默,即便是剑清执,登时也醍醐灌顶般,明白了裴小舟悲从何来。泥犁洞一同遇害的人中,听闻尚有一名赤明圃女弟子,名唤宛童,适才也听裴小舟多声唤她姓名。想来少年人结伴同行,又是在那生死不卜的魔窟之中,自有情生。然而方得方失,结果又是那般惨烈,顿成心病,难能化解。剑清执如今自回碧云天,短短数月,心思中也添了许多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免怜他凄凉,垂眼片刻,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吧。”不忍再问,就要离开。

裴小舟却瞪着眼角一点泪痕,开口叫了一声:“小师叔!”

“小师叔,你……要去寻风师兄……去泥犁洞寻偃鬼王?”

剑清执叹了口气:“当下知敌不足,尚不至与偃鬼王对上,此行乃为查明一些魔尊遗脉的动静。你安心休养,不必多想。”

他原意不过是先掐灭了裴小舟几分即刻就想报仇的心思,免得情绪大起大落,再多伤身。只是裴小舟却挣扎着又撑起来几分,促声道:“小师叔……我……我知道有一个人……那人定是偃鬼王的爪牙同伙!您和风师兄……万不能放过了他!”

剑清执脚步一收,这一句竟是先前适容夫人也不曾问到的,立刻返身道:“是何人?你可知他姓名模样?”

裴小舟喘了几口粗气,撑着精神一把拉住了剑清执一点衣角,恨声道:“就是那人,哄……哄我们往野湖……自投罗网,才被……被那鬼女擒了去!他……他连青衣前辈都骗过了……他……”他定定想了一想,咬牙切齿道,“他名叫朱大……与玉完城那小少爷也是相识!”

 

幽洞深曲,不见三光,不接日月,洞里的光线皆是来自四散漂浮着的簇簇幽火,照得石壁森寒,即便空旷处,也仿佛鬼魅潜形,伺探不定。

石洞高处嶙峋,离地数丈,下面亦有流水汇成暗河,沉而无声的涌动着,一切似乎都与泥犁洞并无太大的区别。区别只在水中石台上,无被剥血抽魂之尸,只有红衣鬼女欹臂侧卧,似在小寐。周身几可凝聚成形的阴气环绕流动,宛如黑蛇盘尾,狰狞将出。

阴气搅动,洞中暗河也受其感染,水声如浪,奔涌崩岸几番扬落之后,骤然水声一紧,“哗啦啦”掀成一片黑浪,四溅如雨。寒水泼上石台,亦濡湿了一片血色裙角。浓黑阴蛇骤然回游于鬼女阿萝数匝,归于七窍,便听她嘤咛一声,缓缓开目醒来。

双目一开,幽光涌动。一洞之地,蓦然“嘶啦”有声,不知从何处蔓延生出许多白丝般的女萝,活物般攀延缠绕,直至织蔓桥于河面。阿萝自石台步桥而下,临水照影,幽火荧荧,团团聚在她身后,倒也是一盏妖异颜色的明灯,照出如花美眷,手中翻一柄骨梳,慢慢理那散垂的几缕长发。

正理鬓之时,忽然手中传来一声细碎轻响。阿萝一皱眉,摊手再看,原本白如润玉的骨梳上竟开裂出了细细深深的一道裂纹。这骨梳为她骸骨祭炼而成,乃是轻易不曾对人的本命所系法器。骤然无故受损,己身却又未觉得丝毫不妥之处,实在怪异。阿萝握着那梳,登时有些出神,蓦一恍惚,竟是脱口幽幽叹息了声:“方郎啊!”

叹息才罢,空洞高顶鬼啸尖利,起伏而下。刹见一道浓黑鬼光,直投下来,盘旋在阿萝头顶数尺。黑光拉扯出似人形态悬立,嘶声怒笑:“方青衣!他竟敢如此!哈哈哈,他竟敢如此!”

阿萝仰头,任那黑光扑面,眼尾蓦的殷红,如渗新血:“方郎弃我!”

鬼王大笑:“不错,他弃你姻缘、又弃你性命,如今更连与你的最末一段牵绊也要弃了!你可恨他?你当须恨他!恨他!”

黑光落下,化作旋风绕在阿萝周身疯狂飞舞,鬼笑森森,催动因缘之中怨怼之力,如附骨之疽,植之愈深,破不可破。

阿萝的一头银发亦在风中狂舞起来,恨声哭笑:“我恨他!我恨他!”

“待取得方青衣的魂魄,交你吞噬,他便再不得离你。岂止三世,更可有千百世之驱使!”

阿萝鬼目陡然渗碧,如幽火大盛,也尖声笑了起来:“负妾一世情,追君三世名。九泉光不落,唯妾恨萦萦……”

黑光坠落,化作人影扑入阿萝之身,顿时一洞之内,狂风大起,掀水走石。满洞丝萝,皆为之躁动不休。怪异鬼笑声,非男非女,男女相合,齐声啸叫:“方青衣,欠命还命,欠情还情。因果皆在,你待如何?你待如何啊!”那黑气幽火之中,鬼女身化阴风,卷地而去。鬼啼啸叫,顷刻高出山洞,起于九霄之上。竟是不惧日光正盛,聚做一颗黑星投向远方。

 

白骨萋萋于苍苔残垣之间,苍茫大雪,旦夕间尽覆,掩尽多少怨恨凄凉。

郑家集长街屋宇,上百年乌涂鬼域尽成一片银白,连长街口倒地残石上,也挂了凛凛霜雪,将上面字迹湮没难辨。

那飞雪漫漫,吹遍郑家集,却在街尾小山前戛然而止。涂抹着血红字迹的青碑,宛如一道不可轻越的界限,将山与城镇断然割开。山路两侧花柳凋残,唯余一条羊肠之径,蛇曲往上,不见尽头。而青碑压于路端蛇尾,血字镌刻正反,皆曰:长留。

何事长留不叫去?何事长留不使归?蓦见明光如水,自山顶荡漾而下,波纹叠叠,如清湖新水、出霾晓阳。起初只大如伞盖,渐渐缓舒徐张,尽展于一山一城之间。光之极薄、极淡、极净、极柔。拂于冬雪,冬雪不化,拂于枯木黄芽,草木竟受其润,隐有新生之态。方知这徐徐明光之中,无尽功德、无尽真修、无尽……彻悟。

仙光零落,如坠金雨,山顶方圆一片,明光最盛,乃在一处怪石般的枯木林前。林中雾锁迷蒙,不可深见。林外光雨之中,方青衣长身而立,双手做印,捧出无量之光。而清秋洗立于身前,亦似有所感,于鞘中绵绵长振,清吟如哀。

这一派仙风金雨,皆自方青衣累世精修中来,渡阴修劫,承于因果,亦承一身造化惊奇之能。如今在这鬼域阴山上尽释而出,一滴一粹,度亡灵、洗罪愆、净魔念。待到明光金雨蔓及山城之中,百余年阴森屠戮的恶魇之地,骤然风物一新。乾坤如洗。

正这般时候,青霄之上,滚滚阴风卷来黑星,轰然直坠,也落在长留山顶。浩荡鬼气顷刻冲开明光金雨,浓如一团稠墨,直逼到方青衣身前十余丈内,偃鬼王真身未现,哑声嘶笑:“哈哈哈哈,方青衣,你竟然用此自损之法,欲破我的生消无常功么?”

方青衣肃立垂目,连看他一眼都没,手上法诀再持,周身明光一盛,浩浩扬起,将黑星撞破的金雨缺口重又填补。芒芒光雨,是仙途累修之功,更是济世正法。偃鬼王来得有恃无恐,但也不肯轻易步出护身鬼障,反倒厉啸一声,周身鬼雾翻腾更浓,环护得数丈方圆神道莫侵,又厉声道:“方青衣,你我三世纠葛,杀身之仇,毁魄之怨,该在此时了结了!”鬼雾陡然一张,中出巨大鬼爪挟阴风鬼雾,劈头抓来。杀威所至,金雨明光皆破,转眼已至方青衣近前。鬼爪五指劈出森然骨刃,根根长愈三尺,锐似寒勾,有百鬼哭嚎啸叫之声。

方青衣立身布法,直到此时,才终于眉峰一挑,清冷冷一眼,瞥过偃鬼王。两人宿世杀伐,交手无数,彼此之间也算各知深浅。只是这一瞥眼中意,竟是从未见过,偃鬼王蓦的一寒,顿时隐隐生出一股不在意料之中的惊惧。却不等到他心变招变,方青衣双臂一振,并指划过,清秋洗锵然而出,剑光冲天,直拔霄汉。鬼爪首当其冲,登时在剑威之下烟消云散。而剑势不老,越天承光,又化作一团极绚白光倒倾而下。剑光腾于山顶数丈高处,沛然四溅,所及涵盖长留山方圆。竟是结成一道璨然光幕,尽覆山顶。偃鬼王怒哼一声,鬼气勃发一吐,化作黑矛,直冲而去。只闻轰然巨响,黑矛顿时在巨震中崩散,剑幕一震,却是岿然不动,唯见光华流转其上,明耀更盛。

偃鬼王至此反倒嘶笑起来:“好!好!方青衣,你以清秋洗构阵困我,不叫我走脱。但无剑在手,你又要如何杀我?莫不是因百年前你斩了我六魄,便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方青衣掌中光芒流转,仍在维系明光金雨徐徐普降,闻言倒是终于轻哼了一声:“偃王反间,鬼王杀身,度三世而至当下,贫道岂敢轻视。如今布下此阵,便是倾我所学,来与你了断。”

偃鬼王听他这般说,笑声更狂:“一世反间,二世杀身,这第三世,正该灭魂诛魄,使你绝于天地之间,再不得度生。”笑声之中,黑气翻涌如沸,瞬做尖利女声刺耳,红袖皓腕,抓风而出。阿萝身形飘忽凝现,十指间弄起丝萝如白蛇,卷向方青衣。

骤然“铮”一声剑鸣,清秋洗寒光又吐,沐如华盖笼住方青衣。丝萝攻到近前,剑光一闪,已被削成了无数细屑,四下散落。阿萝亦受反震,身形飘然而退,旋立在空中,冷眸下视,咯咯娇笑:“方郎,你何以情薄若此,叫妾伤心啊!”

方青衣将手一招,剑构之阵内外已固,清秋洗徐徐而降,落入他手中。他并指在刃背一抹,数道道字金言烁烁绽出,绕身成旋。忽然扬声道:“阿萝姑娘,前尘已矣,来生莫问,贫道正为姑娘还情而来。郑家集乃缘起之处,亦当为因果了结之所。唯愿此间宿怨归偿后,芳魂归所当归,早脱囹圄!”话罢,青锋倒转,插入地面。而辉煌圣光,亦迸身而起,散如金屑,耀向鬼女之身。阿萝惊呼一声,黑雾之中,偃鬼王怒声却是更迅,妖光一吐,已将阿萝纳回雾中,惊怒道:“方青衣,你竟敢!”顿时数道黑烟射出,疾向方青衣,奈何剑光结阵,固若金汤,竟是半分难伤。

方青衣再不看他施为,只全力催动一身清圣之光流溢,朗声道:“总被因缘绊此身,妄思慧剑断愁魂。仙途岂是无情得?问道须先问尘心。阿萝姑娘,贫道还你之情,偿你之怨。此后解脱因果,再不牵绊。”金光大盛,流水般涌向黑雾之中。那万千金雨,皆是方青衣一身真修所化。为此仙身,绊在恨情因果之中,一念之蔽,使天路难寻。而今终至通畅开悟,便以此竞世修为,尽化涤怨之雨,洗去两人累世怨果。此后身轻无垢,方可重回大道修途。

偃鬼王也是在此时彻底确认了方青衣之意,当真是要以尽散真修之法,断却生消无常功的克制之能。他心中大惊,也是大喜,惊在方青衣出此决绝之法,耗费了自己无数心血的生消无常功俨然在此役中再无用处;喜在真修一尽,打散仙躯,修为已凌驾在自己之上的方青衣至此与凡夫无异,杀之不过举手之劳。惊喜翻覆之下,不去徒劳挡那涤怨金雨,而是挥出鬼气凝做无数黑矢,攻向方青衣。只待他真修散尽,单凭清秋洗之力,护身阵法弹指可破时,便要强取性命,杀身夺魂,祭炼魔功。


无穷碧(原创)(章七一)

章七一  仙家事

 

碧云天上紫盖顶,巍峨殿堂,承天运,纳地脉,乃是历代尊主升座所在。只是裴长仪云游而去,一经八载,此地便也足足八载少有人涉足,常年深门垂闭,静谧无声。而今灯火辉煌,殿前廊下,门人仆役往来,各尽其职,隆盛景象,蓦的与平素截然不同,倒叫剑清执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他身在紫盖顶正殿,殿外有当值门人悄然往来,殿内亦有执役随侍弟子两列排开,人数虽多,却个个噤声静谧。在者愈众,反倒愈是衬出一股庄严肃穆的威仪。威仪之顶,有白玉堆阶,琉璃织屏,拱护高座,两旁亦设有数张座位,乃是供诸云主、长老、以及宾客见礼之用。

只是华丽大殿之内,陈设仪仗俱全,侍者肃立垂手,却不见有人落座。反倒有珠光灯火辉煌,布置在一间起居随意的小厅。厅内素幔轻绡半卷半垂,裴长仪倚坐在榻上,并不拘于尊主之仪,目光微垂,正似有所思。

这小厅比不得外间大殿敞阔,但着实里里外外簇拥了不少人。适容夫人与剑清执皆是在座,各有北天西天弟子数名随侍。而裴长仪常年云游,难得回归紫盖顶,身为独女的澹月自也在旁陪侍,独占了榻旁一处小几蒲团,持着玉钵玉杵正在仔细碾着什么。钵中紫气袅袅,微透五色莹光,想来亦是异物。

碧云天内,七位大长老皆是常年沉居,非攸关派门之事不动。这一厅之中,除裴长恭已多年不出洗心流、风天末又在外未归,倒是齐聚了碧云天号令执掌之人。众人来聚,起因正是展秋展心兄弟与眉云已护着裴小舟回到了碧云天。寻常一名外出游历的弟子带伤而回,不过由本脉执事弟子安置即可;但若那伤人之人乃是沉潜已久后重现的魔尊遗脉,便不由得裴长仪不仔细过问了。

然而裴小舟毕竟伤势沉重,精神不济,仍以安养为要务。适容夫人只安抚着浅浅问了几句,就要他安心养伤为先。转头来与裴长仪回了话,几人话头一转,又落到了风天末身上。

风天末那有些急爆的性子,连裴长仪也算是熟知。允他入无心云相坐关十年,不失有磨炼心性的用意。只是事来突然,到底没能禁得住他这一遭自作主张的延迟了归期。当时风天末转头得匆忙,展秋几人大约也是蒙着一头雾水回了碧云天,对其中内情知不甚详,问来问去,也不得什么要紧,反倒是风天末离开前交待展秋转交澹月的字条还有些用处,但内中也不过短短一句“妖人之动蹊跷,往寻青衣前辈”。

在座几人都将那纸条看了一回,线索实在太过寥寥,既不知风天末察觉何事,更不知他又将遭逢何事。虽说他这次出关,修为已堪跻身在炼气界年轻高手之列,但放在偃鬼王眼下,也不过稚子幼童,不堪一击。即便非是鬼王真身,对上了其他魔尊遗脉,魔物诡谲,也岂可大意待之?

剑清执便是因此主动要求前往接应,毕竟尊主与七大长老不动,当下修为又可把持得在风天末之上者,自己正是最为合适的人选。适容夫人纵然成名日久,却是擅修静定之功,平素少离碧云天,与自己自十六岁修成金庚剑气后,就时不时仗剑往来山下截然不同。在座人彼此皆知深浅,自然也都属意如此安排,倒是只等裴长仪点了头,或是今夜,或是明晨,就可动身了。

偏偏裴长仪听他说罢,不置可否,略略沉吟,却先道:“之前龙山变故后,传有魔尊遗脉在荒野山村现踪,也是清执师弟带回的消息吧。”

剑清执一顿,又立刻点了点头:“不错,我亦与其有过交手。那妖物自称魔尊遗脉,来自冥迷之谷。只是此地前所未闻,不见经传,而偃鬼王之名却在炼气界一直甚嚣尘上,十分张扬,如今尚不知这两者是否有所关联。”

“冥迷之谷……偃鬼王……那依你之见呢?”

剑清执想了想:“偃鬼王的来历众人皆知,乃是在赤海魔行之役中被连山道长斩落后改修鬼道,因他本是北海魔尊座下大将,多多少少得其指点传授,故可自称‘魔尊遗脉’,实则该属鬼修一道。而先前与我交手的妖物,乃是白骨之形,骷髅幽火为身,可分可合,所持修法十分怪异,连金庚剑意也难破它元神,百杀不死。这两者虽同在妖魔之属,但除了同样噬人精魂魄气之外,其他大相径庭,很难归为一谈。更偃鬼王自号鬼府为‘九泉深’,也未必与冥迷之谷是在同一处……还是当做两股魔脉势力看待为好。”

他的座位设在裴长仪右下,话音一落,便见对面适容夫人幽幽叹了口气:“北海魔尊沉声数百年,最近却忽然遗脉频出,各有动作。如此征兆非是善事,更不使人乐见。只怕炼气界难得百余年的平静,又要重起波澜了。”

裴长仪倒是一笑:“小妹也不必过虑,世间自大道有成,阴阳而分,正邪而立,消长之势亦有冥冥定数。昔日北海魔尊何等神通,终也陨落,如今不过寥寥几支遗脉出世,即便有所损害,也未必能在炼气界搅起多大的风云。闹出这些动静,不过依仗身在暗处罢了。现下又有青衣道长亲自出手,有何等魔类,能挡他天极一剑!”

剑清执忽道:“伤在他们手中的凡人不知几许,只是之前不曾动到炼气界各家头上,才似是不知罢了。”

他脱口说出这一句,似乎自己也不曾多想。但只是瞬间,野山之中横行的妖蛇、三里村内十数条枉死人命、更有朱络曾提及的,女萝芗中累累白骨与山路旁鬼域般的空村。炼气清修,脱于凡俗,少涉人间疾苦。但此身不至飞升证道,便仍在此红尘,观得了尘世之内生灵凄惨,岂能不动悲悯之心,登时连声音也不免沉了,“魔脉妖邪,若当真在此时露出踪迹,断然不能轻纵。”

裴长仪的神色却仍是雅静,只目光中带了几分赞许,看向剑清执:“听闻你近来调阅了许多有关赤海魔行的卷宗,想是回来之后,就一心牵挂在魔尊遗脉之事。看来这一趟去寻风天末,或可助青衣道长诛杀邪魔,也是非你莫可。你既有心,点上一批修为尚可的弟子随行,明日就动身去吧。”

剑清执终得了这一句允肯,立时应声:“听受尊主吩咐。”

“小师弟……”裴长恭却忽又唤了他一声,徐徐叮嘱道,“你的金庚剑意得师老真传,无坚不摧。只是往往锐意前指,却常疏于己身。自你剑意修成,这十余年仗剑行道,闯下名声,却也几次陷身险地,强仗丹霄辟开生路而已。偃鬼王非是寻常妖邪,若是遇险,切不可莽撞。须知身后尚有弟子依仗于你,风天末亦要你照拂。”

剑清执一愣,随即站起身,认真道:“我定会记得,尊主放心。”

裴长恭颔首,这才看了看一直在旁默默碾药的澹月:“月儿,取千灯帐来,让你小师叔带上防身。”

 

一时安排事毕,众人也都各自散去。随侍弟子尽数退下,只留了两人在门外以备传唤。小厅中唯余裴长仪父女两个,顿觉宽敞了许多。

澹月自取来千灯帐后,就未再回去小几旁碾药,如今诸人皆退,她从旁取了一碗茶,递到榻前,轻唤了声:“爹……”

裴长仪经年云游在外,但对自己这个独生女儿却很是疼爱,近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私下里父女相处,亦毫无拘谨。这时见她似是有话要说的模样,便笑道:“有事便说,莫非又惹了什么祸,才不敢开口?”

澹月登时鼓了腮,将茶碗塞到裴长仪手中:“小时候不懂事淘的气,爹你要说上一辈子不成!”但见裴长仪只微笑看着自己不语,那一点撒娇又生出些不好意思,整了整神态,认真道:“爹,明日我想同小师叔一道去,好不好?”

裴长仪低头啜茶的手势微微一顿:“为何?”

“在碧云天待得久了,难免想出去透透气!”澹月开始扳起手指,“有小师叔和风师兄在,说不定还能遇见青衣前辈。既然不是去与魔尊遗脉拼生死,已足够妥当了。二叔之前还夸我修为进境上佳,已修过了‘大鸿蒙诀’第一重,正好可以出去历练历练。”

听她一条条数来,当是已在心中仔细盘算过,自信说服父亲的理由足够。裴长仪仍是那个微微带着笑意的模样,待澹月说尽了,才莞尔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成。”

“啊?”澹月一愣,似是未料到裴长仪回绝得如此干脆,忙急道,“爹,哪里不成?”

裴长仪搁开茶碗,看她片刻,竟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神色带了些许复杂。澹月仍是有些茫然,但迎上这一道目光,莫名的忽觉好似自己有了什么天大的疏忽,却越是急切,越是想不通畅,只得又软声软气的,低低叫了声:“爹……”

裴长仪站起身,不为她释疑,只闲步踱到小厅窗前,伸手推开。

 

轩窗之外,广见流云,亦有繁星如银,缀满漆黑天幕,拱映明月。这一座偏厅正建在凛崖之上,在此放眼全无遮拦,目力所及处,大半个碧云天可收眼底。天星明烁,地上诸多楼阁亭台中灯火琳琅,同样也是绚烂。诸光流汇,飞云为绕,既是尘世繁丽之色,又有仙家别俗之景,分外辉煌。

裴长仪在窗边冲着澹月招了招手,待她近前,一同望下,问道:“碧云天可好?”

澹月不知何来这一问,看了看父亲,目光又远抛向夜色下的碧云天。天光人光地气灵光,满目光辉交映,正是一派仙家盛景,脱口便道:“自是最好的!”

裴长仪笑道:“你喜欢,碧云天裴家的千年基业,总归一天,就都是你的。”

“爹……”澹月怔了怔,茫然于裴长仪为何忽然将话题转至此,只得喃喃低唤了他一声。

裴长仪不在意她的诧异,继续道:“裴家在炼气界续存早过千载,六圣飞升,七祖成仁,嫡脉支脉弟子百千传,至今却仍立在辉煌之境。你自幼便读过裴家谱记,当还记得日月绵延,炼气界亦非极乐清修之地。百千年间,世家派门起灭更迭,裴氏一族也同样几经起落,更有几近灭门绝宗之时。你长于碧云天仙府,日后更要享鼎盛尊荣,所闻所见无非胜景。但胜景之外,却未必如你所知。”

澹月一刹沉默,垂眼低望崖下灯火,忽的小声道:“是魔道两争。舍身殉道,托身饷魔,从来无解,唯各守心。”

“嗯?”裴长仪有些意外,扭头看了看澹月,忽然莞尔,“不错。”

澹月又道:“爹,您忽有此感,是因为魔尊遗脉之事么?”

裴长仪道:“正邪抵角而生,此消彼长,总归有这一遭。”他伸手摸了摸澹月的鬓发,待她一如还是个小女娃时,“不过你也不必害怕,魔尊遗脉,总归不是北海魔尊卷土重来。这平波海,尚不是他们能够放肆的地方。”

澹月却摇了摇头:“我不害怕。”她拉住裴长仪一点袖摆,道,“二叔说过,炼气一界,从来不是净土。修者对抗魔邪,开辟道途,乃至争锋天地宿命,皆是惊心动魄,千不存一。修行一事,本就是无数的残酷历练。当下看似身在安居,却不可因升平之象迷了道心本真。爹……我也想与小师叔下山,去见一见魔邪的手段。”

裴长仪看着她,将她发髻上一朵珠花扶正了些,轻笑一声:“你二叔说得对。”又问她,“九鼎云英可碾好了?”

澹月一怔,不过还是立刻道:“已好了。”

“给你二叔送过去吧,再陪他服了药。”裴长仪微笑道,“长恭看到你,总是欢喜的。”

“……好。”澹月张了张嘴,终是没再继续搅缠下去。今夜父女间的闲话,叫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思绪,缭缭绕绕,又辨不分明。她心中只觉这一晚太过奇怪,每个人似乎都有些既想旁人明了,又怕旁人当真明了的心事,而自己全然一无所知,更又本能的有些惧怕靠近。

她收拾起小几上的玉钵玉杵,紫气氤氲的九鼎云英粉末也用琉璃匣子盛了,匆匆向裴长仪告辞,离开了紫盖顶。

 

澹月在碧云天中自有自己的居所,但裴长仪难得回来,父女多年不见,想要亲近,就也挪到了紫盖顶小住,算来倒是有数日不曾前去洗心流了。短短几天,月桥如故,微有残雪覆盖在桥面,倒是还没一旁被风吹落的梅花残瓣多,被冷月照着,都是银霜般洁白。

紫盖顶下望之时,碧云天亭台楼阁,灯光鳞次,但下行至身在其中,倒不觉有多光亮了。桥头悬着两盏银灯,朦胧灯晕照着大半截桥面,蓦然桥头水波般的门户一开,刹那换了红月之景,绯光脉脉,反倒比外头的银灯还要明亮些。

君又寒将澹月引至银阙就退下了,留着叔侄两个说话。裴长恭惯常起居的卧房内常备有净露,澹月轻车熟路的取来,配着九鼎云英慢慢调和。这是个比碾磨九鼎云英还要磨性子的活计,那云英粉末极为轻薄,用力稍大,就要从玉碗中扑出,力道不足,又难以调成可入口的药浆。分寸之间的把握,须十分仔细。好在澹月弄得惯了,并不觉为难,捏着银匙调和药料,边絮絮的将今晚紫盖顶上议事之事说给裴长恭听。

裴长恭倚坐软榻,澹月来时,正持了卷书闲看,随手就搁在一旁,与她说话。裴长仪的排布,他不置可否,更似漠不关心。似乎之前代执碧云天已是勉为其难。如今正主回来,乐得将一切事务全交,再不过问。

对此澹月多少也明白,是以将紫盖顶商议的结果提过就罢,话题忽然一转,有点委屈的叫了声:“二叔!”

“二叔,爹这次不准我下山,又不肯说是为什么。我先前也不是没离开过碧云天,何况还有小师叔同行……”她慢慢回忆着父亲拒绝自己的要求时看过来的那一眼,委屈里又带着点不解,“到底是什么缘故?”

裴长恭闻言,倒也诧异了一声:“你要下山?”

“怎……怎么?”澹月未料到裴长恭也是这个反应,心中失跳一拍,忽觉自己怕是当真忘了什么十分紧要的事情,咬了咬嘴唇,轻轻摸上了裴长恭的袖摆扯住,“二叔?”

裴长恭看着她,但只是一瞬,就垂了眼,将满眼的情绪都遮住了,快得甚至让澹月看不清楚。澹月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才听他叹了口气:“三日后,就是歆歆……是你母亲的百岁寿日。即便亡者悼阴不悼阳,但百岁……总归还是不同的。碧云天不会大做此事,她只得你这一个女儿,你却总得私悼一番,才尽孝道。”

“……”澹月登时愣住了,握着裴长恭一点衣角,发呆片刻,才喃喃道,“我……我不记得了。我……是母亲的寿日么?”

裴长恭温和道:“是。”

澹月却好似更是茫然,扯着裴长恭衣角的手摸索上去,抠住了他的一点手掌。裴长恭常年抱病,但修习的离火心法倒是从不使身躯见寒,当下反手握住了澹月的,掌心温暖,也似安抚,如同对待小时的她那般轻轻拍着:“你当得记住了。”

语气中全无半点责备之意,澹月蓦然眼圈一红,不肯看裴长恭,低埋了头,眼中只见着他浅红色的衣袍。澹月便盯着那块袍料,忽的带了点委屈的哽咽。哽咽道:“二叔,我……我记不得母亲,我心里……一直对母亲模糊得好陌生……”

裴长恭叹气:“你那时还太小了!”

澹月道:“你们都告诉我,母亲是在我不足半岁时,偶然一次遇妖中身亡。那妖物已被爹爹亲手斩杀,给母亲报了仇。又告诉我,母亲虽是光碧堂弟子,但卜者难以自卜,是以不知己身劫数,难过命关。还告诉我,母亲喜爱桃花,凤池桃林,就是母亲少时与适容姨母手植……二叔,凡母亲的一切,皆是旁人告知我,我却全无丁点的记忆。听人提及,也皆是如同听不相干人的故事。我不曾同爹爹说过,只是怕他为此伤心。可……可如今爹爹,仍是被我伤了心吧……”她眼中落了泪珠,干脆将头向裴长恭怀中一抵,抵在了肩头。

裴长恭不曾想她尚有这一段心结,迟疑一瞬,还是摸了摸澹月脑后黑发,柔声道:“这错不在你,你父亲又岂会怪你。你们母女缘薄,也是命数中有此坎坷。时隔这许多年,你父亲早已想通透了,他疼你怜你还来不及。你这样想,反才是叫他伤心。”

“我……”

“月儿,”裴长恭又揉揉她的头,“不必多思,尊主难得回来,这段时间你们父女多在一处聚聚才是要紧。”他语调温柔,澹月打小就常听着他这般哄自己入睡、哄自己玩耍……一时波动的情绪竟也渐渐被抚平了。又在裴长恭肩上靠了靠,终于抬头,用手指压了压还有些发红的眼圈。

裴长恭随手在床边摸了条巾子递给她,还当做哄孩子般,微笑道:“按按就可以了,不要不曾哭,倒被自己擦红了眼睛。”又道,“等下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尚可以送你小师叔出门。清执他们不过几天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有什么见闻,让他们说给你听。”

 

经了这一遭,裴长恭到底没再让澹月多留,就催她回去休息。但又担心立刻放她独处,再惹得情绪郁结。索性叫来君又寒,让他在药舍取了两株丹菌,陪着澹月送去给裴小舟,说是探病,来去走动一趟,也算是散心。

澹月这才与君又寒一同去了,裴长恭难得起身陪她出了银阙,又叮嘱几句,见两人上了月桥,方回了房。这一出一回,也不过片刻,那房中的灯火却不知为何灭了,窗棂外绯光如水,流入帘帐,照出了许多长长短短的器物影子。

裴长恭蓦的收住了要迈进房的脚,不进不退,也不吭声,目光看向房中晦暗不明处。

有清晰的银匙磕碰玉碗的声音响起,像是在搅拌什么。然后有人含笑道:“母女缘薄,你可也想得通透了么,二弟?”

裴长恭一挥衣袖,熄灭了的灯光“唰”的全数燃起,重新照得一室亮堂。照见几案旁,有人手捧玉碗,正在用银匙搅着澹月调和到一半的九鼎云英。灯亮起了,他便又笑了一声:“怎么不进来,莫非是怕吃药!”

裴长恭瞥他一眼:“只是不必劳动尊主做这些小事。”就走过去要拿过玉碗。裴长仪也不拦阻,任他将玉碗取走了,才道:“月儿做这些,是孝顺你,由我来做,便是疼惜手足,有何不可。”

他在几案旁拢袖,看着裴长恭坐回软榻,银匙一口口挑着药汁服下,点了点头:“此药常服为好,你身体好些,我也就少几分担心。”

裴长恭仍一匙匙喝那药汁,半晌才道:“你要操心的事,不免多了些。”

“我操心的事,从来不多。”裴长仪笑出声,起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你和月儿,最为紧要。”

裴长恭已几口将碗中余下的药汁也喝尽了,向旁一搁,皱了皱眉:“药我已经吃了,当下你还是先担心魔尊遗脉之事吧。”

裴长仪“呵”了一声:“魔尊遗脉么?偃鬼王?还是冥迷之谷?你觉得我需先担心哪一方?”

“哪一方可成气候,哪一方就是炼气界公敌。”裴长恭推了推居高临下挡在自己面前的身躯,反被捞住了手臂,眉头便皱得更紧,“届时你身为碧云天之主,责任无可推避。”

裴长仪点头,只是嘴角飘起的笑意反倒带着点冷蔑,握着裴长恭的手,轻描淡写一般:“他们谁也成不了气候。”

“你……”裴长恭一顿,蓦然长长吐了口气,“是了,你仗持……魔尊遗脉,你自然不放在眼里。”忽又冷笑一声,“只怕得要北海魔尊复生,才能压下你一头吧!”

“长恭,”裴长仪唤他一声,手上却用了些力气一拉。裴长恭不曾提防,登时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向后一倒,两人皆半倚半跪在了软榻上,挨得十分近,几乎半个身子都叠在了一起。裴长恭登时脸色一白,伸手要推,裴长仪扯住了他的手腕,反向他背对着的墙壁摸过去。软榻倚墙而设,层层纱幔落如云雾,将墙壁遮在后面,平素不显。如今裴长仪一手掀开数层软绡,墙上竟附有一片淡淡金光。待仔细看,悬挂着一柄古朴长剑,金光透鞘映出,原是剑光辉煌。他拉着裴长恭的手按上去,两人十指,登时都握在了剑上,裴长恭带着些恼怒的推拒动作顿时止住了,脱口一声:“你……”

裴长仪扣着他的手指,从剑鞘上一寸寸抚过去,附在耳边缓声道:“东皇紫微,双剑伏魔。紫微已断,昔日诛杀了北海魔尊的东皇剑,是我亲手交付于你。长恭,北海魔尊之力,你怕么?”

指尖下碰触到凸凹起伏,冰如冷玉。即便背身不视,裴长恭也清楚知道,那正是两枚古玉琢嵌的篆字:东皇。